谈谈张先老师和他的戏剧课

第一次见张先老师,彼时还是在12年冬天中戏老校区的戏文系考场上。那时候他坐在中间,双瞳炯炯,不苟言笑,语速不快,看似漫不经心但北京口音里充满了威严:“你最喜欢读哪部文学作品?”我回答道:“最喜欢的是《人间词话》。”旁边的赵志勇老师和麻文琦老师一听就乐了,甩出一大堆关于《人间词话》的问题,我早已快将这本书背了下来,所以回答的井井有条。两位老师频频点头,我心里也是一喜:看来这回戏文的考试算是稳了。可突然一个掷地有声的声音打断了我们愉快的谈话:“我问你最喜欢的文学作品。”我一抬眼,迎上那个严厉的目光,吓出一身冷汗,张张嘴没说出话。“人间词话是文学作品吗?”一字一顿。天可怜见,那个时候我真的分不清楚文学作品和文学理论的区别,最后慌忙用《天龙八部》蒙混过关。虽然最后还是拿到了合格证,但是这个厉害的老师给我留下了浓重的阴影。

 

进入戏剧学院,才知道张先老师是我们的系主任,师哥师姐都亲切的管他叫:先爷。没入学就触过系主任的逆鳞,我想想就是一咧嘴。再加上那个时候人人网上流传戏文系各个老师的语录,张先老师的话是:“你们知道你们学的是个什么专业么?你们学的是看似情感泛滥的专业,实则是最无情的专业。你们以后看电影看书再也不会哭了。你们会觉得亲情友情爱情是可笑的处处都有漏洞的情愫。你们依赖父母把父母当作树荫的日子结束了。你们会觉得情人的甜蜜只是可以被你们写进文章的煽情片段。你不会再愿意和你以前交好的人多说一句话,因为你觉得他们给不了你帮助。你会俯视你的父母。你以前的感情再也回不去了。你们知道么,你们学的是怎么变残忍,变冷,你们要学会冷眼旁观别人的痛苦,然后剖析这种痛苦,写下这种痛苦,让你的读者变得痛苦。你们的话会变得越来越少。你们的眼界会越来越宽。因为你们是戏文的学生你们会见到各种不同的人。经历不同的生活。你们,再也回不去了……” 刚入学的大家都热烈的讨论着这段话,有的敬仰,有的不屑一顾,有的抱有怀疑,我也觉得纳闷,毕竟学这个专业不就是为了开开心心的吗。

 

转眼间六年过去了,风霜刀隔严相逼,生活在我的身上加诸了不少和预期截然不同的经历,我在戏剧学院尝遍了酸甜苦辣,现在回头看,自己对很多事情都产生了不一样的看法,其中对于张先老师的看法,也大大的变化,他成了我在戏剧学院最喜欢的老师,我也可以和师哥师姐一样亲切的对别人这样叫:先爷。

 

张先老师教授了我们《戏剧概论》和《西方戏剧鉴赏》这两门课,其中第二门是我蹭的电视剧创作班的,每节课都是爆满的。先爷的《戏剧概论》讲的是戏剧的起源一直到西方戏剧的流变。从第一节课他就旗帜鲜明的指出:“戏剧行为是伴随着人类源起诞生的,戏剧永远不会死。”他将戏剧学和人类文明的进程相结合,让我们明白戏剧本身,就像“扮演,巫术思维,剧场的功用”,其实是熔注在我们的血液之中的。他的讲课方式有着高度的审美和凝练性,对很多文化现象和剧本直指要害,一针见血。上他的课必须聚精会神,一节课就像跑了一场百米那样酣畅淋漓。他虽然是教授电视剧的大师,但是他直指大部分的电视剧不算是艺术,甚至连他的门生:兰晓龙的《士兵突击》他都不甚满意。但是这绝不是自大,跟着先爷的思路走下来,你会意识到,他的嶙峋和倨傲是因为他本身是站在一种高度之上的,这种高度对于普通人是有门槛的,不经过艰苦训练和深切体验,没有天赋和才华,是绝难达到的。


中戏戏文系之前虽然有很多大师,但是理论起于谭霈生,而真正把戏文系的那些宝贵的东西转变为教学经验和体系,要从张先老师这里开始。从90年代,张先老师开始做班主任,戏文系开展了从散文训练到小品习作到大戏的习作流程。并且整理成了两本书目《戏剧文学初级教程》和《剧本写作初级教程》。所谓散文训练,训练的是我们对于生活的感知和认识,很多日常看不见的细节和细部,被我们重新观察放大和审视。而练习的是我们对于人物的塑造,我们平日里看到的人物往往只是一个平面,即便是很熟悉的亲人朋友,往往之于我们也是陌生的。与其说是分析人物,不如说是真正的认识人物,了解人物。因为任何的文学戏剧还是影视,本质上都是以人物为中心而不是以情节为中心。写好散文,本质上就是为塑造鲜活人物打下了基础。而散文中最重要强调的是真情实感,真情实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我们生活里有很多动用感情的事情,但那往往是情绪,这些情绪就和看肥皂剧掉眼泪一样廉价。它或许会感动你,但是很难感动观众和读者。于是从情绪里提炼生活体验和真情实感就变得非常重要。真情实感是经得起观众和时间的考验的,它涉及到人类生活和内心的共性,和文化属性息息相关,张先老师说:“人的一切痛楚,关乎于他内心的文化结构是否被触动。”真情实感,就是那一块心底最本质的潜意识,它决定了你是你,你为什么是你,你为什么保留这个记忆这么多年。经过了散文训练,才开始进行二人事件小品,三人事件小品,独幕剧,多幕剧。环环相扣,非常扎实。


事实上,很多进修班的同学一进来就想学什么电视剧技巧,反感戏剧理论和中戏戏文的这套体系。但是技巧好学,审美、真实的情感和价值观是最难的。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高屋建瓴的去看那些艺术作品,你就能看到他们哪里不行,哪里不错,哪里虚假,哪里真实。这样去粗取精,阅读速度和人生的阅历会大大加快,而写作水平也会一步一重山。事实上摄影系的老师们是真的明白先爷宝贵的人,他们特意请他和顾岩老师做电制专业的写作课老师。一下子挖来戏文系两个瑰宝级别的老师,就是要从剧作的根本上对他们进行教育,学会:情境,事件和动作。

 

张先老师所在的戏文系78班,是传奇的一个班级,正如同北电78级的群星荟萃,中戏的78级也闪烁着一个个大星,光戏剧文学系一个班,就有《新龙门客栈》和《天下第一楼》的编剧何冀平,《秀才与刽子手》的编剧黄维若,《拉片子》的作者杨健,电视剧《姐妹》的编剧郭涤,《人民文学》的主编肖复兴等等文坛上的执牛耳者。而先爷在其中年龄最小,也是相当耀眼的一颗,他的话剧《活着》(孟京辉指导)写的丝丝入扣,催人泪下,甚至比原著更有味道。那种精湛的内功和对人物的把握,堪称是大师手笔。而看先爷的理论文章,更是荡气回肠。好的理论就在于丰富人知识广度的的同时,能够击破内心的混沌,使人豁然开朗,又思考良久。先爷的理论,就是这样能够让人耳聪目明的文章。


大四,老校区冷冷清清的,那是我在校期间最后一次见先爷。他已经退休不再担任系主任,一个人在食堂里吃饭,穿着棕黑色的衣服,戴着一个皮帽子。他说他现在已经很少看戏了,因为对北京的很多戏剧不满意。他指正我说:“戏剧不会死,不是说舞台艺术不会死。而是戏剧行为,戏剧的本质不会死。它可能以别的方式而存在。”我们这一届正处在戏文系的老年教师开始全面退休,中青年老师开始过渡的时期。很多戏文系的老一代老师的课和传统我们都无缘得见。但是多亏有先爷,我还能尝到戏文系最本质和最传统的那些东西。为了听他的课,我会从老校区跑回新校区,只因为上乘武功的功效是一日千里的。他讲课内容的浓缩性太强,切入点太深,让人脊背发凉,他不经意间就把很多你内心懵懵懂懂不自知的东西都说出来了。


之前其实很遗憾,先爷从我辅导员那一届就不带写作课了。而今天突然欣喜的看见了这样一套先爷教授写作的课程,内心的激动可想而知。虽然我和先爷只是师徒的缘分,他的很多生平和精彩的经历我都不了解。但是仅仅是浮光掠影已经让我收获良多,甚至他的很多理念和讲话的方式塑造了现在的我。我把我体会讲出来,是真心希望大家在这个纷乱的影像时代,能了解一个戏剧文学上的大宗师。听听他的课,从高度和广度上认识这门艺术,于自己的上限大有裨益。毕竟,规则是告诉你什么不能做,而原理是告诉你这样做是行之有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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