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首位性侵题材导演:斗争到底?这片就没了

孙太勇、 等人看过

办了十三年的FIRST开了幕,不料,还没到中午,就被“刺杀任达华”抢了眼球。


抢到了下午。


下午开幕片,是田壮壮导演的《盗马贼》,壮壮老师还没来,录了个VCR,简单问候影迷。然后电影结束时,一个学生当场表演了一场行为艺术,尬了,影展一姐李子为努力救场。


好像一天快过去了,影展一直没找到节奏。


就直到晚上这部备受瞩目的竞赛片《马赛克少女》全国首映。然而也没有拯救这次影展的开局,映后古怪的观众各种古怪的提问,让现场答非所问,还有豆瓣初评5.9分,影评人的争议,猝不及防,像要一竿子打死。


所以就约了翟义祥导演,想听听他的本意,以及苦衷。今早见了面,发现他其实是羞涩,不善言谈。



即便如此,导演反复与我强调,不要说苦,不要说难。一部少女性侵题材,涉及到新闻公正,涉及到旧体制家庭,而片名一开始让人以为是黄片。它拿过创投,开机时却赶上《嘉年华》上映,一系列过程,都让片子走向了另一个期待值。


但这些字面儿,都不是导演初衷。


方向在哪,还得听导演自己聊聊,怎么把这个方向盘。


01

我肯定带有男性视角,有窥探和好奇

 

第一导演:你觉得昨天晚上放映后的效果怎么样?

 

翟义祥:我觉得整体还行,坐得还挺满。有一些提问的,我写剧本阶段就知道大家会问什么。倒没太大期待,因为这个电影经历了很多,反正……能放就是件好事。



第一导演:剧本是什么时候完成的呢?


翟义祥:2015年开始的,我是从一篇记者的报道出发的。一开始有很多的方向,但是最后我选择了一个。分几个阶段讲一个女孩被性侵之后的周围人的反应,基本像一个非虚构文学的那种方式。


第一导演:你割舍掉的方向有哪些?为什么割舍?


 

翟义祥:就比如说被人期待的,一个寻找真相的案件,有点悬疑类型的东西。


我想做一部不是流水线上的标准化生产的电影。从开始,我就知道它要面对的困难会更多一些。但是我觉得最起码,你年轻的时候应该要做一些尝试。

 

第一导演:那尝试这个题材的时候,你想到的第一个画面是什么?

 

翟义祥:就是那个马赛克玻璃。因为我们看新闻的时候,常常看到人是被植物或者玻璃给挡住,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奇特的画面。



第一导演:其实《马赛克少女》这个片名单纯放出来,我会认为这是一个男性思维为主导的东西。你也是男性,怎么去确信自己在捕捉女性思维时是准确的呢?


翟义祥:对,一开始有人问我是不是拍三级片。因为我是男性,所以我一开始设定,记者和女孩她爸,一个城市和一个农村的两股男性视角。


 

她父亲比较传统,比较爱面子,对女性是那样的一个态度。然后王传君这个角色是一个记者,更像现代的男性,对女性有一点点包容,但其实骨子里还是一个男权,或者是被性别上的好奇心驱使的一个人。

 

一开始我没有想往一个女性方面去,作为一个直男,我肯定是带有男性视角,有一定的窥探性,或者好奇心。

 

《马赛克少女》这名字是后起的,你会觉得完全是为了推广或者是和剧情搭。其实我是一开始就设定好了一个概念,就是我有一定的关怀,也有一定的好奇。


王砚辉饰演的父亲和王传君饰演的记者

 

第一导演:视角其实具化成了摄影机,因为女孩不愿意出镜,就拍了她在马赛克玻璃上的影子。最后,女孩又拿起摄影机拍周围的人。你怎么看待摄影机的意义?

 

翟义祥:摄影机,首先在我看来是一个武器,特别对于小地方的人来讲,是一个暴力工具。


因为我有一个经历就是,我高三的时候就开始对电影感兴趣。那会我有个室友他家是做婚庆录像的。然后淘汰了一个机器,我们就拿着去大街上去拍。

 

然后我们学校有一个学生自杀,我就带着我同学拿着摄影机冲到学校里面,就被保安层层的围追堵截。我才发现,摄影机在那时候一亮相,是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武器,危机特别重。

 

第一导演:在女孩手中呢?

 

翟义祥:在女孩手中是一个自拍器,我放那段就是想让大家感觉电影也是假的。即使有伪现实的这种感觉,但也是假的,你们看的都不一定是全部的。

 

第一导演:你怎么指导那个女孩去拍摄其他东西?

 

翟义祥:实际上,我们先用大机器拍了一遍,感觉不好,我说要么你拿着机器去拍。她就出去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就歇着等她。最后拍了很多,反正就一直跑,感觉还是不错的。

 

02

我们觉得魔幻,但他们有自己的逻辑

 

第一导演:那咱们分头讨论这几个角色。首先父亲这个角色,最终变成了迷茫的状态。你本身对他是怎么看的?这种看法是怎么形成的?

 

翟义祥:我们当时拍了一个结局,就是他们举家搬走了,老师的老婆当着众人的面羞辱他们,很多人的围观。

 

后来是因为剪辑的原因,我们觉得这个落点往后走向太重了,就给剪掉了。他还有一段对话,跟别人讲他自己是不是疯了。

 

第一导演:他是疯了吗?

 

翟义祥:我觉得他不是疯,因为你如果了解,所谓的底层普通人的生活,他们有他们的逻辑。

 

比如父亲让女儿把孩子生下来,然后用小孩查凶手是谁。一开始我们都觉得特别魔幻。但是你进入到他的生活逻辑里面,作为一个父权的代表,就是“我一切都是为你好”。但他最起码在外面打过工,知道遇到这事找记者。

 

第一导演:你觉得他的核心出发点,有没有包含尊严?

 

翟义祥:你说得很对。我觉得作为一个男性,在乎尊严是比较明显的。他的尊严,有可能来自于舆论,有可能来自于家庭,还有他自身认知,特别是北方的男人更倾向于这种尊严。

 

第一导演:母亲这个形象相反,比较弱化,感觉就是被丈夫压迫,你觉得她有什么能动性呢?

 

翟义祥:我觉得这是中国大部分农村女性的一个传统形象,我以前见过的农妇,大多絮絮叨叨,没有太多文化,连个人隐私这件事都不知道是什么。她对女儿的这种态度是帮不上忙的,她只能听她老公的。

 

但是我们中间也有一场,她睡觉之前,和女儿有一个相对温情的画面,我觉得这是女性之间的柔软。我没有考虑她是不是一个代表当代女性的角色,但就是非常符合现状的。

 

第一导演:再说一下记者王传君。看上去很精干,但又很踟蹰,模糊不定。这个形象是你们怎么讨论出来的?他的表演符合你的这个预期吗?

 

翟义祥:和我的预想差不多。我昨天开玩笑说,他脸上有一种调查记者的末日气息。


我见了一批记者,他们大部分是比较精干、逻辑比较好的。但是如果电影里这个角色是特别精干的,故事走向就不是这样了,就变成以他为主导的一个调查故事了。

 

当然,王传君这个还有很多支线,他的女朋友、同事、上司全部都被剪掉了,到最后就是服务于女孩的角色。当然也引导了一些社会调查的层面。

 

传君的表演,我是非常认可的,但我们必须要舍弃一些。



第一导演:调查记者的惨淡现状我们都了解,你怎么看这个群体?因为电影的最后,记者在某种程度上是失败。


翟义祥:一开始,我有把这个调查记者快衰亡的过程交代了一下。但,这个片子的敏感点会变得更多,我们尽量把那边给弱化掉了。


 

当然我觉得王传君现在气质,呈现出了一种衰亡的气息,但没有那么强烈的铺垫给他。就像我原文章的这个记者,他刚刚转行了,好像是阿里巴巴了。

 

还有我认识的袁凌,就是一位非虚构作家。他的书,基本上都是调查新闻,不太有收入。他的许多同行基本上就进入了各大新媒体做了CEO,或者生活得很好。这就是调查记者所面临的一个环境。

 

03

城市是更大的残酷场,大家带着假象往前走

 

第一导演:其实《马赛克少女》几个字呈现的影像,是少女站在马赛克玻璃的背面。记者之于女孩,是一个外来者。我看的时候,会觉得他们之间有更复杂的矛盾和互相拆穿。所以他们俩关系到底是什么?

 

翟义祥:你说得很对,记者被少女拆解的过程是有的,但我们把它都剪了,因为对仗太工整,就变成套路了,你知道吗?

 

但是你说我在做剧本的时候,一直抵御这个东西是对还是错?我也说不准。但我觉得他们俩的这种交错,比如说他在菜市场、在斗牛场、在雨中,都是他们俩互相观察。



第一导演:我最喜欢的斗牛那场戏,有点超然,但是又在讲两个人物关系。当地的斗牛其实是什么样的形态?


翟义祥:他们的斗牛不是西班牙斗牛,而是牛斗牛。每年大概有三四拨这种赛事,是合法的,赢了是牛王,有很重的奖金,在当地特别体面。牛王就会戴着红花各地去展示,就像世界冠军一样。败了就得屠宰。


 

第一导演:那两个牛,对应着两个人在对抗。记者和少女,感觉少女的男孩意识很强,那一时刻有一种性别趋同的意向吗?

 

翟义祥:我倒没有那么多的解读,但如果你能看出这种解读,我觉得这场戏就很有意思。因为我当时写了一场舆论爆发的戏,就是有人对她指指点点,又觉得很low,所以我就用了斗牛对抗的这个方式。

 

第一导演:小女孩是斗牛的话,也能看出围观群众的态度,其实他们真正关注的是暴力,而不是这个牛的痛苦。

 

翟义祥:对,是这样的。我最早观察他们看斗牛,就是非常嗨。

 

第一导演:你觉得电影里的记者,最后对这个女孩的了解达到百分之多少?

 

翟义祥:我觉得50%吧。他们最后的一场转折是来自于海洋馆,因为女孩之前提过海洋馆。海洋馆的动物也有被囚禁的感觉。所以记者带她到城市,看了一场白鲸表演。

 

这是他们俩最后一次交错,我理解是一场拥抱的戏。他俩站在白鲸前面,两个人相互翻腾了一下,很温暖。

 

第一导演:这种温暖,和女孩的残酷处境,是故意设计的反差吗?因为女孩的未来很可能依然艰辛。

 

翟义祥:对,这个温暖好多人察觉不到。其实,女孩进入到大城市,然后被一个所谓的公益机构给救助。这才是记者生活的环境,但其实是一种更大的残酷现场,大家都带着假象和期待往前走。

 

第一导演:女孩进入城市后,自己也变得有点成熟了,因为这个环境里虚伪的东西很多。包括感化院的老师,是你故意让他演得很夸张吗?我觉得他内心有一种非常虚假的东西。

 

翟义祥:但他不认为是假的,你觉得马云有时候讲话,他觉得自己认为是假的吗?我和那个演员聊的时候,我说你就很认真地想让他们变好,这是你作为一个老师的期待。然后呈现出来就是,都有点着魔了,就像一个成功学的导师一样。

 

第一导演:还有一点,感化院基本都是女孩,但你也安排了一个男孩,这个逻辑是什么?

 

翟义祥:对,我不想全部是女孩,但男生偏少,确实是事实。

 

第一导演:那这些女孩,你有写她们到底都是为什么来到这里吗?包括她们的长相,你怎么去挑选?

 

翟义祥:她的同伴里面,克里木是有一些人物背景的,有自杀的状况,是被继父……我们后来也是淡化了。其他的女孩在面孔上,就是把长相特饱满的都去掉了。

 

第一导演:特饱满指的是?

 

翟义祥:你如果去过医院或者感化院就会知道,那种长的气色特别圆润的,不是一个受过伤害的状态。

 

04

女孩对性道德没有概念,没人教育过她

 

第一导演:电影里的女孩从小被父亲当成男孩来养,她对性的看法肯定会有点奇怪。那她被侵犯时,她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你有思考过吗?

 

翟义祥:有,有,因为这个女孩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年龄,自我意识刚开始建立,在性别上也是。但是她对性道德的观念是没有形成的,父母没有教育过她。所以,她不是大家想象到的典型的被侮辱的状态。

 

这是最核心、最初始的设定。为什么说她不是一个典型的受害者?因为典型受害者总是被道德、舆论牵引。


但这个女孩对性别、对性的认识,都处在一个懵懂阶段。所以她会问这个记者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她有这样的困惑。


当然,我给她设定近视眼这件事,也都符合她的年龄段。她对周围的观察,还处在一个朦胧的阶段。



第一导演:其实整个电影中,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看这件事的,对吧?

 

翟义祥:对。但看完片子,你大概能知道她的一个方向。至于说她被侵犯的这个过程,是痛苦或者是什么,我们没有去展现,因为猎奇感太重了。那个走向就带着道德评判了,对吧?而且(如果拍出来了)那就一目了然往下走,就是变成了把真凶抓住这件事了。

 

第一导演:那这个女孩跟那些男孩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感觉?我觉得,她没有想跟男孩发生情侣关系。

 

翟义祥:和男孩在一块,她有一种自由感。有一场摩托车的戏,我们是想放的,就是他们是一个年龄段的。在闭塞的小镇环境里,他们是一个群体,一个不被大人们所容易接受的群体。

 

第一导演:那你觉得,她身上女性的气质,在群体之间是什么样的感觉?

 

翟义祥:她和小光之间肯定是有一丝暧昧或者好感,她肯定还是有性别上的吸引力的。

 

第一导演:这方面,我觉得电影表现的没有太多。有一段是,女孩在后视镜里看男孩的脸,但好像也没什么。

 

翟义祥:对,这个设定其实是有点障眼法或者迷惑性在的。因为大家肯定会猜测这小孩到底是不是有做过什么,所以就不给。我觉得有时候青春的感觉就是,她会多看他几眼。



05

你要斗争到底,这片就没了

 

第一导演:电影经历了很多,是一个有点冒险的题材,但处理的比较保守,最后你觉得你的表意是达到完整了吗?

 

翟义祥:我觉得基本呈现是达成的。和我对调查记者的那种感受是一样的,做电影也是戴着镣铐跳舞,这种感受大家都很明显,这是时代带来的。

 

我们确实是有一颗想去突破的心,有一刻强烈的不安分,然后又反反复复被摁住。对我来说,最痛苦的地方也是这。有时候想想,其实是很伤感的一件事。

 

我们都在谈韩国电影或日本电影,因为我也在看他们这些年来的那些东西,包括《寄生虫》这些。一个感受就是你做不到,而且这个差距是非常大的。就是20年、30年的差距。

 

到最后,就是我们这一代年轻人成为什么样子,我真不确定。因为可能你再拍几部作品就被驯服了。

 

但是我说这些,也不是需要大家去包容(作品的不成熟)。我肯定是有些地方是不愿意接受,或者不愿意被驯服的。但是这个过程里面,你又要接受一些东西。如果你要斗争到底,这个片子就没了。


第一导演:你有那种为这部电影而赴死的心态吗?你是会被现实牵挂的,对吧?

 

翟义祥:当然,我没那么悲壮。

 

第一导演:这部电影,你感谢了娄烨。娄烨以前就是一个赴死的状态。你怎么看他现在又能够出现的状态?

 

翟义祥:我所说的这种大时代,就是好像每个人都跳不出去。但说这些,很容易让人觉得,你把你们这波年轻创作者的苦难集结在这。

 

其实也没那么难,我自己觉得被现实羁绊点挺好。当然,电影是你的一个精神支柱或者一个工作。除了电影以外,每个人活下去总是要吃饭、喝酒。

 

第一导演:你平常生活是什么样,比较随和?还是说总想着折腾点什么?

 

翟义祥:没有,没有。而且我朋友圈里面,我基本上不发电影的东西,我朋友圈里80%的人也不知道我在做电影。我的日常除了和电影有关的,就是找地方待着,或者去别的地方逛一逛,骑个车、钓钓鱼什么的。

 

第一导演:那从2015年到现在,你的收入怎么办?公司开工资吗?

 

翟义祥:没有,我基本上还是靠创投的一些奖金。除了看景以外,我留下了一部分,不到几十万。但是我平常有时候也会接点小活什么之类的来维持生活。给人拍拍东西,剪剪东西。

 

第一导演:是不是不署名,就挣点养家费是吗?

 

翟义祥:对对对,这东西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我觉得生活不是很惨的状态。其实我对别的要求不高,有个咖啡喝,有个酒喝,有地方住,就差不多了。


我觉得当导演最好的一点就是,你可以在懒的时候想想事儿,我在一个地方可以待很久,也不用和别人见面。

 

第一导演:那《马赛克少女》的龙标怎么样了?

 

翟义祥:在路上。应该是没有问题。我觉得也不是说完全被驯服。我最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可能会走向一个相对平和一点的状态。

 

第一导演:那你原来愤青吗?

 

翟义祥:有过这个阶段,我觉得好多年龄段都会有这样的情况。感觉就是,其他青年导演,大家也在做这种挣扎。

 

第一导演:这种挣扎似乎是无解的,包括电影里最后的合唱,女孩流泪,其实依然非常痛苦。现实里,一个导演面对无解,怎么自己说服自己?

 

翟义祥:你要从电影以外的东西看,就是无解。你按一个群体,或者按一个个体来讲都是无解。对于我来说,作为一个创作者,我不愿意活在别人的期待里,那就更痛苦了,还是按自己的逻辑去做事情。

 

电影里小女孩的哭,我觉得是一个情感的支点。不然的话,大家会或者是我,也会感受不到这个女孩的底线,她有最软弱的一面。流泪是缓解痛苦。

 

第一导演:你去年看没看《幸福的拉扎罗》,最后有一场教堂的戏,超现实的做了一个结果或者答案。

 

翟义祥:看了,看了。非常好,我也挺喜欢的。但是咱们说回来,他们有宗教背景,我们没有。


我理解的是,我们在一个孤立无援的环境里面生长。你在哪儿都找不到你的安全和寄托,你只能就是横冲直撞的往前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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