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他拍的电影部部都叫好?


在韩国,奉俊昊和朴赞郁齐名。


他们执导的类型片不能简单归入悬疑、惊悚、犯罪之流。在影像风格、叙事方式、个人表达上,他们做出了超越传统类型片的尝试。


2019 年,奉俊昊的新片[寄生虫]拿到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奖,是韩国首部拿到该奖的电影。作为注重电影娱乐性的导演,能拿到金棕榈,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但其实一直以来,他的影片的主题和影像风格都具有明确的作者性



看奉俊昊的电影,你不会忽视他作为导演的存在。日常和讽刺的情节,总会不时地提醒你,这家伙果然是社会学专业毕业的,所以有人给他戴上了“电影社会学家”的帽子。这待遇,哲学专业出身的导演朴赞郁就没有——没人叫他“电影哲学家”。大概是因为在电影中发现或植入社会意识比发现或植入哲学观念容易。


不过,奉俊昊自己倒是不在意这种学术高帽。


对他来说,电影,尤其是类型电影,首先是一种他从小就沉迷的娱乐形式;其次,他把个人趣味(对日常的关注、裹挟讽刺的幽默)自然融入到电影中,使他执导的类型片呈现出独特的个性



电影和人一样,是有个性的。有人张扬,有人沉闷,有人忧郁,有人幽默,千差万别。创作者把自己的个性恰当地融入到作品中,作品便有了个人的生机。嬉笑怒骂,针砭时弊,自成一派。因此,很多时候,对作品的认可,也是对一种个性的认同。


喜欢奉俊昊电影的人,或多或少能够感受到他的风趣个性。这种风趣以类型片为载体,从社会事件、群体心理取材,通过节奏明快的电影语言表达出来,兼具娱乐、讽刺和反思,有着掩藏不住的作者意识。



二十多年的时间里,奉俊昊只执导了七部长片,并且全部参与了剧本创作。他喜欢在咖啡厅等公共场所写作,也爱听周围人的声音。


[绑架门口狗][杀人回忆]的剧本时,他把自己封闭起来,结果感到过程很痛苦,于是后来的剧本都改在公共场所写,从一家咖啡厅转到另一家咖啡厅。


跟喜欢现场创作的导演不同,奉俊昊写剧本很慎重,一个提问、一句台词都要先写完才能放松,所以他很难做到一年完成一部电影,现在的创作速度正适合他。


从影迷到导演


1969年,奉俊昊出生于韩国,在他成长的七八十年代,DVD尚未发明,家用录像带还未普及,因此做一个影迷相当辛苦,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时随地可以看电影。去电影院毕竟会受到金钱和时间的限制,于是,在电视上看电影成了奉俊昊的最佳选择。


关于那时,奉俊昊曾经在采访中说:“我不是经常去电影院看电影,很多时候,电视机就是我的电影院。我会查电视节目表,看看每周会播什么电影。我每周大概能看十部电影,当我上中学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想成为电影导演了”。


通过电视获得电影养分的奉俊昊不会想到,很多年以后,他会以导演的身份,卷入到电影应该在电影院还是网上观看的争论漩涡。


2017年,他执导的[玉子]入围戛纳电影节主竞赛,但影片将最先在视频网站网飞(Netfix)上线,而不是传统的先影院后出碟或上线的发行模式,因此激发了影院与流媒体两种看片方式的争论。


[玉子] 豆瓣 6.6,IMDb 7.3


在一些人看来,电影只有在电影院观看才算看过,理由是只有电影院才能完美呈现电影该有的魅力。当年的戛纳电影节主竞赛评委会主席阿莫多瓦曾公开表示,“我个人不认为,金棕榈奖会颁给一部不在电影院上映的电影。”主考官这么发话了,奉俊昊也没太跟他较真,只是感谢网飞给了他创作的机会和自由。


对于这场争论,他的心情其实有点矛盾。一方面,他也有电影院情结,觉得电影在影院观看,氛围最好——为了看[玉子],他特意在家里装了杜比音效系统,但还是认为效果不如影院;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接受变化趋势,尝试转变。这种矛盾,跟他对待胶片拍摄的态度一模一样。



[玉子]之前,奉俊昊一直用胶片拍摄,认为胶片的化学作用具有独特质感。从[玉子]开始,到今年夺得戛纳金棕榈奖的[寄生虫],他都用了数字摄影。


我觉得找出符合技术的美学就可以了,最终这些都是为了故事和人物服务”、“没必要只固执在某一个,一起共存就好”。这是他现在对数字摄影的看法。


不过,我还是想再拍一部有保存历史感觉的胶片电影”。


唉,执念终究是执念


电影引路人


作为影迷,喜欢的导演可能有很多,但对自己的美学喜好有至关重要影响的,可能只有一两个。


金绮泳之于奉俊昊,便是这样的存在。


金绮泳,代表作[下女](1960)、[火女](1970)等


上世纪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金绮泳活跃于韩国影坛,出道之初的作品多涉及现实题材,六十年代开始,执导了大量以女性为主角的现代伦理电影。


其最出名的作品[下女](1960)已被世界电影基金会修复,当时该基金会由马丁·斯科塞斯任主席。


[下女](1960) 豆瓣 6.9,IMDb 7.3


2010年,导演林常树翻拍了这部电影,尽管是由演技备受认可的全度妍、李政宰主演,口碑仍然不及原作。


[下女](2010) 豆瓣 5.6,IMDb 6.4


奉俊昊对金绮泳,几乎有着眼里放光的喜爱。无论是内容还是形式,金绮泳的电影对于当时的青少年影迷来说,确实有着无可替代的吸引力。


我们在奉俊昊电影里看到的强叙事、重构图、类型混合的风格,他的电影里也有。[寄生虫]的故事很大程度上能够唤起影迷对[下女]的记忆——同一房屋里两个阶层的冲突,并且都突出了楼梯的影像表达作用。


[下女]


在接受韩国电影杂志采访时,奉俊昊因为楼梯镜头,特别提到了三部电影,毫无疑问,[下女]是其中之一,另外两部,分别是朱尔斯·达辛[男人的争斗](1955)约瑟夫·罗西[仆人](1963)


[男人的争斗](1955) 豆瓣 8.6,IMDb 8.2(左)

[仆人](1963)豆瓣 8.3,IMDb 7.9(右)


他在拍摄[寄生虫]时,被豪宅里连接地下室、一楼、二楼三个空间的楼梯吸引。演员通过楼梯上上下下,令这种平凡日常也积累出情绪。因此,拍摄[寄生虫]时,奉俊昊对从其他电影中看到的楼梯戏格外注意。



[寄生虫]与[下女]的某些相似性,可以说明奉俊昊潜移默化中受到的金绮泳的影响。


回过头来看,能有这种影响,也许正是因为奉俊昊的个性,使他能在金绮泳的电影里找到共鸣。正如他对今村昌平电影的迷恋,可能与他对边缘/底层人群、社会话题的关注有关,这些是他至今的七部电影里从未缺席的元素。


奉氏社会


2000年,奉俊昊执导的第一部电影[绑架门口狗]上映,市场反响一般。相比于他之后的作品,本片剧情不够跌宕起伏,人物也略显单薄,但却是他最接近现实主义风格的作品。场景设计、故事情节、角色形象,都不像他之后的作品那样,极其戏剧化。


[绑架门口狗](2000) 豆瓣 7.5,IMDb 7.0


不过,通过这部电影可以一窥奉俊昊创作的原始趣味——在轻松的氛围中解构严肃甚至带有悲剧色彩的人性与社会问题


人性在一定的社会处境中被激发、释放,正如奉俊昊所说,“我喜欢通过将一个人推向极限来了解他们”。


事实确实如此,他的电影里,主角陷入一件事、落入一个特殊处境,接着在他们的身上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社会与人性问题的刺激,渐渐让主角的形象,连同周围的社会形态一同呈现出来。


观众能从这些常见的话题中,看出奉俊昊式解读和表现。


暴露在[绑架门口狗]中的是这样一个社会形态:一栋普通公寓里,狗叫声令落选教授职称评选的男主更加焦躁不安;生活乏味的社区女工为了上电视,沉迷于寻找失踪的狗;两个主角之外,公寓里还有单身的保安、独居的老太婆、精神异常的流浪汉等人。


发生在他们身上的故事是纯粹的日常:大学老师晋升程序里的黑幕,夫妻间的拌嘴,社区女工的无聊和小心思,保安和社区管理人吃狗肉、讲鬼故事,老太太晒萝卜干等琐碎杂事、闲言碎语。



当我们以本片为基点,将视线移到奉俊昊之后的电影上,不难发现,他一直是如此在观众熟悉的现实语境中创作,影射和调侃社会事件或矛盾。


[杀人回忆]里,两个性格突出的警察,受困于个人的局限和社会的失衡,小镇里都是最普通的平民[汉江怪物]中,现实语境更加明显:一个平民家庭成为韩美政府创造的怪物的牺牲品,社会新闻里经常出现的抗议、失业、收入等问题,融进了片中人物身上



[绑架门口狗]里表现出的平民意识和社会问题意识,在[杀人回忆]、[汉江怪物]、[雪国列车]等片里,也都存在,成为类型片里的非类型元素。


奉俊昊为这些平民化的角色,加入了观众感同身受或耳濡目染的现实情节,例如[杀人回忆]里的乡下警察,总是带着一股小人物的滑稽和愚蠢,跟大城市来的警察暗暗较劲;[汉江怪物]里,失业的儿子向怪物扔汽油瓶;[母亲]里,一再侧写权贵阶层所拥有的特权。借此,奉俊昊电影里的人物和故事镀上了社会讽刺意味。


[汉江怪物]


像[雪国列车]、[玉子]这样的国际大制作,里面指涉的阶级和环保问题,都是社会话题里的常客。[雪国列车]吸引奉俊昊的正是封闭空间里的人性争斗。事实上,这栋列车就像是一个微缩社会:恶劣的外部环境把人们逼进永不停歇的列车里生存,车厢划分了不同阶层,底层发起抗争,戳破上流阶层的谎言,争夺更好的生存空间。


[雪国列车]


回顾奉俊昊至今的七部电影。他在韩国执导的作品都有韩国人熟悉的社会或现实话题。他不遗余力地在快节奏的叙事中,植入这些元素,营造仿若是身边的人和事的情境,韩国以外的影迷,也能感受到这种现实风格。


到了国际拍片后,[雪国列车]和[玉子]里,社会化叙事的背景趋于抽象(完全虚构的列车、国际化的大环境),问题本身(阶层矛盾、环保战斗)成为剧情推力,虽然典型的奉俊昊式社会讽刺和叙事节奏还在,但观众熟悉的情境或文化氛围减淡,变成相对纯粹的类型片。


可以说,奉俊昊在这两部片更多只是完成了形式和主题的表达,但他其他的作品,在现实层面做得更贴近生活。某种程度上,这两部电影可以视为奉俊昊对现实问题的抽象表现。


所以拍[寄生虫],故事回到韩国社会里,奉俊昊又变得游刃有余,对人、空间和事都能把握得精准,刻画得饱满。


奉氏讽刺


从现实和社会取材的导演,数不胜数,奉俊昊的独特之处在于,能够用单一事件刻画多层人物,让他们凝结成一幅社会讽刺画,与此同时,主角形象突出,故事凝练紧凑,主题通过影像中包含的戏剧性,烘托出来,给予观众审视的空间


讽刺在奉俊昊的电影里随处可见,不只是对社会,还有对人性本身


迄今为止,他的作品都是以底层为主角。[寄生虫]可以说是个例外——故事发生在富豪家里;但更穷的人出现在其中——所以也不算是例外,底层仍是主角。


这些底层的人存在着各种缺陷——警察暴力执法,疼爱儿子的母亲犯下杀人罪,被辛苦供养出来的大学生找不到工作等。当他们与社会和他人发生关联后,关于他们自身以及社会的缺陷更加暴露出来。


[寄生虫]


一个意味深长的情节出现在[绑架门口狗]中,男主坐地铁时看到一个母亲背着婴儿乞讨,偷偷从贿赂院长的钱里拿出一张给她。由于这笔藏在盒子里的钱,是用来干不合法的事情,所以心理抗拒的男主拿钱时小心翼翼,仿佛心怀愧疚。人性的复杂,在此刻显露无遗。


类似的让观众感到矛盾有趣的讽刺情节,是奉俊昊电影的一大特征


[杀人回忆]里,被暴力对待的犯罪嫌疑人和警察一起坐在审讯室,吃拉面看电视,如同一家人,但这和谐的场景接下来就被暴力审讯打破;


[汉江怪物]里,从医院逃出来的一家人坐在车上看新闻报道,最小的儿子为新闻中没有提及他而愤愤不平,还被智力不行的哥哥嘲笑——失业的大学生多的是,他没什么不同。


奉俊昊虽然很少在电影中表现群戏,但他对群像的利用也很独到。


[杀人回忆]有场戏,是带被诬陷的嫌疑人指认犯罪现场。警察带着嫌疑人在稻田里商议如何在记者和群众面前演好戏,然而有智力障碍的嫌疑人看到人群里的父亲叫唤他后,立刻失控,场面陷入混乱;这时候一个横移的镜头拍摄了警察努力控制嫌疑人的过程,背景是围观的人群——警察努力掩盖真相,不想让他们看到这失控场面的紧张状态,既滑稽又讽刺。



[母亲]中,同样有智力障碍的嫌疑人指认犯罪现场的戏,周围人山人海,从多个角度拍摄的画面,呈现出纪实感。讽刺的是,这次现场没有失控,但最后嫌疑人被无罪释放,而他却真的是凶手。



在一些场景里,奉俊昊用“不合时宜”的幽默增加故事的悲剧或残酷色彩。


[雪国列车]里,一名来自底层车厢的父亲为了救被抓的儿子,用鞋砸警察。统治阶层阵营来了一名形象丑陋的老妇女,向底层车厢的人们发表演讲。


此时,那名父亲正遭受残酷的惩罚,一只手臂被迫赤裸着伸向极度寒冷的车外,冻住。老妇女教育底层要摆好他们自己的人生位置,不要试图超越。镜头拍摄了她手拿着鞋子——伸出去、旋转、再缩回来,最后把鞋子放到了那名父亲的头上。


整个演讲发生了翻译时间不够的小插曲,坐在她后面的两个执法人员,懒散地靠在一起,像是在看戏。



诸如此类搞笑的讽刺情节,在奉俊昊电影中很多见。它们与奉俊昊对社会及人性问题的关注形成互文,通过这种个性化的方式,奉俊昊实现了对这些问题的再现和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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