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丨阿郎对谈[送上我青云]主创姚晨

8月19日 10:45

[送我上青云]是一部独特的电影,阿郎主编说:“整部影片都采用了女性视角去重新检索这个我们习以为常的社会。”这在现今的中国影坛很少见,也很不容易,这其中有什么故事和曲折,让我们听听监制、主演姚晨如何说。


谈监制,把握整体方向


■为什么会选择做这个片子的监制?

姚晨:我之前没有过做幕后的想法,但是因为自己开始做公司了,所以第一部戏希望可以把握一下艺术上的调性。这个片子最后能向外界传递一个未来“坏兔子”想要去的方向。所以当时想,我到底以什么样的身份在剧组里比较合适。如果只是演员的话,我会比较担心说的过多,导演心理上不太舒服,如果是挂出品人之类的,做生意的事情我也不太懂。制片人的话,需要管的东西比较多和琐碎,而且我们已经有制片人了。所以想来想去,还是监制比较合适。监制应该也还算艺术范畴里的一个职务。


■有些监制可能就是挂名,有些会帮忙找钱,有些会参与到创作中。看来你是会参与到创作中。

姚晨:对。其实后来我还真的很认真地上网搜了一下监制到底要做什么,其实监制是一个蛮深度的参与。因为你负责把握一个艺术的方向,把握整个电影的调性,当时真的是两眼一抹黑。以前看别人挂监制觉得挺容易的,后来发现并不是这个样子。


■会不会因为这两个身份同时具备,对表演和创作有了一个新的感知?

姚晨:确实有。到现场,我换上盛男的衣服,还是以演员的状态跟导演交流,尽量去支持她的很多想法。拍完戏回到屋子里,就开始要面对一堆琐事,置景啊,道具啊,制片啊,包括拍摄地的选择,天气的问题,全都压上来了,没有喘息的时间。后来我觉得比较有意思的地方是,可能因为我有一部分注意力要分散去干这些事情,所以反而让我在做演员时没那么过度的注意力集中,整个人的状态是松弛的。不像以往拍戏,很紧张,你要顾及很多东西,跟导演之间的关系,跟谁谁之间的关系。但是因为这个组很小嘛,相对比较自如。正因为不像平时只做演员,我反而有了一个更全局的观察,再回到角色时,更准确。因为你知道其他角色呈现的是什么样子。


■从一个更宏观的角度去看待一部电影,对自己的角色也会有更深刻的理解。

姚晨:对对对。我举一个例子,比如说拍[找到你],你在自己的角色里头往下钻研,不太能想象片子拍出来到底是什么样,像马伊琍有一部分戏我不在现场,不知道拍的是什么样子,所以看到成片时有很惊讶的感觉,有的地方也会有落差。包括《都挺好》,拍摄过程中我也没有想到最后成片的气质是什么样子,也会觉得“这个拍出来行吗”,没我想的那么极致或者风格化,但是最后呈现出来,我觉得各方面都恰到好处。[送我上青云],我可以抽身出来,观察全局。然后再把自己放进去。


■那会不会对影片期待更多?

姚晨:怎么说呢,拍的时候肯定充满期待。说实话,拍完过了半年,看到第一个粗剪版,当天我就失眠了(笑),期待简直被狠狠砸到了地上。当时我就觉得,我为什么要做这个选择。这个过程非常煎熬,后来我们就做了调整,找了专业剪辑师来剪辑,非常感谢我们的剪辑张一凡老师,他对我们后期戏的呈现帮助非常大。一开始我们想把它当成纯艺术电影去做,后来发现,拍摄中有很多东西在艺术性上是不够的,所以我们做了方向性调整,希望它更通俗,起码要让观众明白你到底讲的是什么故事。这是我们后来做的比较大的调整,所以现在这个版本已经不是某个人的绝对意志了,是所有人的想法汇总。你要说这一版,我绝对满意吗?肯定也不是。原来有场在报社的戏,我很喜欢,但是可能大家觉得那场没有拍好,也有点拖节奏,就删了。


■报社是什么戏?

姚晨:报社有场戏是表现四毛和盛男的工作环境,就是纸媒衰落的状态,报纸成捆成捆卖了。有一个同事说“哎,四毛,你那堆废纸卖了10块钱啊”,四毛说“什么叫废纸啊,那是我在这里干了多少年写的27个头版”,对方又说“哎你知足吧,隔壁的铜版纸才卖了多少多少钱,你这能卖10块钱不错了”。我很喜欢这场戏,因为我觉得环境和人息息相关,但是大家都觉得没太拍好,就整场拿掉了。


 

谈导演,用镜头去呈现


■在[送我上青云]里,你创作的时间线延长了很多。

姚晨:导演写剧本写了四年多,从拍摄到到上映已经两年多过去了,一个戏用来将近七年的时间。所以我一直跟导演说,这是你的处女作,你真的得珍惜,以后你未必还会有这样的创作状态和机会,再花七年做一个东西,你自己都未必允许自己这样做,很奢侈。


■刚开始进行创作的创作者,表达会更贪婪。

姚晨:所有导演拍处女作,都想把自己积攒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在一部戏里表达完,但实际上不太可能。很多东西,你不能光靠嘴去跟观众解释,你得用镜头去呈现。影像调度如果没有完全掌握好,谈其他就没有意义了。那天作曲、录音在这里提建议,老曹、制片人也在,我还拍了一段他们聊的视频。我特别感慨,这些人哪个不是行业内顶尖的腕儿,哪个是因为缺钱来拍你这个戏的。为什么人家会这么投入地想把这个戏做好,那是源于他们对自己专业的热爱。


■年轻导演容易太沉溺于个人的想法之中。

姚晨:在这一行,能真正往上走的人,除去天赋,还需要足够多的热爱,没那么多的杂念。年轻导演有时候杂念有点多,一方面想要成熟的班底,但当成熟的班底来到眼前,又会想的比较多。我也能理解,年轻人会觉得“你们的经验就一定对吗”。他们反倒会抱有一些成见,我们反倒没有这些想法,其实真的需要调整心态的是他们。这对他们来讲是一件特别具有考验的事情,当你想要有一个成熟的团队,你要想好怎么跟他们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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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性戏,需要极大的信任


■影片中一些性的场景,你拍摄之前会有顾虑吗?

姚晨:有非常大的顾虑。可能很多拍艺术片的导演觉得演员拍这种戏很无所谓,其实不是的。拍这种戏需要对团队有极大的信任,你才能把自己交出去。即便说欧美演员都已经那么开放了,也不是说每个演员都可以接受这种戏。我最喜欢的凯特·布兰切特,拍[卡罗尔]用的就是替身。说实话到她那个级别,没有这个必要(拍这种戏)了。我当时反复跟导演讲,我为什么对这场戏非常重视,因为你是个年轻导演,别的都还没证明,更别说我能不能信任你把这场戏拍好了。拍不好可能会让别人造成误解——姚晨在干嘛,这么大岁数是太急于想要证明自己吗?连这种戏都要拍了。这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一个状况,所以我说你一定要告诉我,想怎么拍这场戏。


■你和导演就这场戏有过怎样的讨论?

姚晨:这场戏上我们有分歧,剧本原来写的是光天化日之下,盛男被强奸了。我说为什么要被强奸?导演说她就像被生活强奸了一样。我说那你这个女性的觉醒到底体现在哪里?导演确实是凭直觉写的这个东西,但她毕竟是85年的,可能对人生的理解还没有那么深。那场戏我坚持说不能被强奸,一定是盛男同意的状况下,刚开始可能没那么愿意或者没那么享受,但绝对不能是被强奸,不然整个戏整个人物都是失败的。


■拍摄之前做了什么准备工作?

姚晨:那场戏我们提前一天排练,场景非常有意思,摄影、录音、灯光坐在一起,非常肃穆,然后我跟男一坐在床上,我说我们现在把几个姿势给大家排一下。那种情景非常滑稽,一开始很局促不安,在场的还有导演,不知道怎么面对我们,所以我们更得要求自己,很坦荡地面对这件事。


■那场戏的设计思路是怎样的?

姚晨:我们后来想,一开始盛男的脸没有对着四毛,她不想看着四毛,但是四毛非得她看着自己,激发了盛男的斗志,所以一个翻身上来,她采取了主动,很快让四毛到了高潮,但其实盛男并没有到高潮。她把他一把推开,各自躺下,四毛就睡着了,睡着了以后做了一个梦,很幸福地沉浸在梦里。那一刻他觉得,可能注定他俩会有一场爱情,但事实上盛男并没有听他的话,在自己的世界里快乐着。


■这可以说是一种同床异梦了。

姚晨:那个是我们摄影林良忠提出来的,说就让这两个人分开,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这个快乐并不交集。这个人在自慰,那个人在做梦,然后他突然间发现不对,她在干什么,发出什么声音,于是把她掰过来,盛男也很挑衅地直面着他完成了自己的自慰,到了高潮。四毛又愤怒又好奇,看着她到了高潮,什么话也没说就躺下了。那场戏很有意思,那一刻盛男不再想依靠任何人送她上青云。


■实际拍摄时,现场是怎样的?

姚晨:是,拍那场戏时我们整个清场了,只有我们几个主创在屋子里拍。那两场戏拍了两天,对我们来讲就像体力活一样。我们还喝了点酒放了音乐什么的,让大家放松下来。我记得第一次看回放时,大家都有点不太敢看。到后边大家也都随意了,那个动作应该再往上一点,那个再挪过来一点。最搞笑的是录音老师,说这场戏不能戴耳机听,太刺激了。


■拍完以后是什么感觉?

姚晨:你知道作为女演员的那种心理建设得多强大,男演员也没什么经验。后来我们聊天的时候他才说,他说他那种紧张就是,投入好还是不投入好。大家就是特别接近自己,有一种彼此托付,共同在守护一个秘密的感觉。我觉得那两场戏拍完以后,解放了我作为演员身上的很多东西。你能把自己的身体完全交出去演戏时,会发现原来很多包覆你的东西都解开了,那完全是一种全新的表演体验。


■对于影片来讲这是非常重要的一场戏?

姚晨:对,灯光也不断地调。那场光影拍得非常好,我们就说那场戏首先不能拍脏。最有意思的是我老公做场外指导,每拍一条就发给他看,他后来说这应该是国产片拍这种情色级拍得最好的。那场光影其实不错。


■这场戏是盛男变化的一个表现。

姚晨:我觉得那场戏如果我们完整放出去,很多女性看了会接受不了。当时这个戏也让很多女性看,她们不太舒服,尤其是自慰那场戏,女性不舒服才剪掉的,就像一个秘密突然间被公示到了公共场合上。说实话这个确实比较大胆,国产电影没有这些东西。虽然都没脱但是很露骨。对我来讲是很勇敢的一次尝试,尤其是在我这个年龄,可以过得很舒服,不必做什么冒险的事,但你还是冒了一次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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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意象,各有理解


■[送我上青云]里有很多比较神秘的元素,比如棺材,你怎么看待它的意象?

姚晨:我在看剧本时,看到棺材这个,觉得挺动人的,有直面死亡的信息。


■人如果不畏生死了,就能看透很多事情,到头来把自己也看清楚了。

姚晨:但其实蛮难的,因为我们有太多牵挂。死亡对太多人来说是一个未知的去处,所以让人很害怕。


■对于那个疯子的设置,最后他说“我爱你”,你怎了理解?

姚晨:疯子原来有很多戏,是个比较实的疯子,后来那些戏都被剪掉了,因为有点拖节奏。最后,疯子站在废墟上看远方,接受来自宇宙的信号,那场戏我满喜欢的。我会想到自己小时候经常搬一个小板凳,坐在奶奶家的院子里,一个人静静地看天空。我就想我肯定是外星人,我家不在这儿。我很像这个疯子,在那儿想接受来自宇宙的信号。所以盛男和疯子的这场戏,我觉得有点像盛男的臆想。我把他理解成是盛男灵魂的一部分。


■让疯子说出“我爱你”确实很有意思。

姚晨:原来剧本里,疯子对胜男说的是对不起,我就问,为什么他要对她说对不起,导演说她觉得全世界欠盛男一个对不起。我说你不能这么自恋,没有人类的时候,世界就在这里,它不欠任何人一个对不起。我和导演争论了很久,从讨论剧本到拍这场戏之前,我都比较坚持。如果一定要让他说一句话,我觉得“我爱你”比“对不起”更合适。因为盛男从头到尾在经历一场寻爱之旅。她特别想得到爱,觉得所有人都不爱她。她从父母那里得不到理想中的爱,遇到刘光明,觉得像天使一样,结果后来被现实踢到泥坑里,狼狈不堪。四毛对她也没有爱。在社会中,她得不到尊重,更谈不上爱了。到最后一个疯子对她说了声我爱你,那一刻,我的理解是,世界的万事万物,通过疯子这个载体,对她说我爱你。盛男卸下了千斤重担,像羽毛一样,身轻如燕,像柳絮一样,飞上青云。


 

谈表演,塑造角色气质


■从盛男这个角色来看,她的状态与她的过去有关。

姚晨:像盛男为什么会是这样的造型?电影里也有呈现她跟父母的关系。母亲跟她完全是两种姿态的女性,像70后这一代尤其是女孩跟母亲的关系都蛮紧张,没法交流,所以会往母亲的反面去。母亲希望她成为淑女,但是她长大后一定会往反面去。我都经历过这样的叛逆时期,我上学以后可以给自己买衣服了,就买那种特别男孩子气、很帅气的那种,我妈就说我像讨饭的。她越这么说我越觉得摆脱了她对我的控制,就很开心。


■该怎样看待盛男和父亲的关系?

姚晨:盛男跟父亲的关系是她在父亲那,作为女性有没有得到真正认同?父亲的认同,在她长大以后对自己的认同,起到关键作用。你看她叫盛男,父亲见到她,问她是不是又打架了,打赢了还是输了,赢了就好,对她的伤情没有半点关心,完全把她当做男孩对待。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长大,盛男确实有很多被禁锢的东西。她打扮成那样,我觉得也是一种外壳,对自己形成保护。她知道死亡临近,才终于打破所有世俗禁锢,勇敢面对内心欲望。


■我看你的朋友圈,说拍完[找到你]和[送我上青云],都很长时间沉浸在角色里。那你沉浸在盛男这个角色里时,经常会想她的什么?

姚晨:我那时候拍了很多照片,开始是为了练手,因为盛男是会拍照的。我后来问了一些记者朋友,很多报社没有那么清晰地区分摄影记者和专门写稿的记者,经常混在一起,一个人干两份活。贵阳确实很美,让人情不自禁地想把它记录下来,那段时间也确实迷上了手机摄影,无意中在那里拍了很多很好的照片,就是老想把它记录下来。


■有时候我们不由自主地观察周围人,设想出什么样的关系和情景状态。  

姚晨:这个感觉跟我们演员是一个毛病,我们叫观察生活。我以前没有干演员时,就有一种爱好。那时候地铁没有那么拥挤,我就喜欢坐在地铁上从起发站开始观察别人一直到后面。


■在猜人干嘛?

姚晨:对,从每个人的表情上观察他们今天经历了什么,跟福尔摩斯似的,看他们的鞋、衣服什么的。后来我们上学以后,有观察生活练习,专门做这类,把我们赶到各个火车站做练习。我们那一学期教的作业,全都是演各种农村妇女什么的,全是这一类极端化的塑造人物,因为可能比较好辨认,但其实演一个看上去最平凡、很日常的那种人最难演。


■我有时候看一些纪录片,就想这个人如果让演员演的话,跟真正的群众演员很不一样。  

姚晨:我们行业内,更不用说行业外,对表演其实有一些固有的认知,比如我现在扮演农村妇女,别人就会觉得你好有演技,形象反差很大,但其实那是造型师的功劳。个体之间的差异性非常大,你看你们俩都穿T恤,都是夏天的打扮,顶多戴个眼镜,好像差别不太大,要区分你们俩的气质,非常难演,那得非常了解你们,才能从里往外走。


■演出一个人的气质确实是最难的。

姚晨:我记得上学的时候,我们都喜欢梅丽尔·斯特里普,在我看来她是方法派大师,学历非常高,她对人的理解确实很透彻,塑造人物用很多的技巧,我们都特别崇拜她。后来出现了凯特·布兰切特,我特别惊讶,发现她演什么感觉她就是那个人,不像梅姨,只是觉得她演得好。后来李雪健老师跟我说,塑造一个人物是塑造一个人的气质,这句话当时给了我特别大的提示,一下就跟我对凯特的好奇合上了。她为什么(演得)那么好,是因为她真的去塑造了这个人的气质,从内往外走。


■所以这也影响了你现在的表演?

姚晨:那个时候我的表演观念就开始转到另外一个路数上去了。我最近看过一篇文章分析我们的表演,说我是方法派。其实这是一个误解。一说体验派,大家想的好像就只是哭、笑,几大表演院校统一用的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体验派,没有人学过方法派。方法派本来也是从体验派里延伸出来。实质上不是说不需要对人物有任何考究,只是去感受和体验就叫体验派。很多人会有这样的理解,很多导演也会有误解,觉得演员不要想太多,我让你干吗你就干吗。甚至有导演在采访中说,演员想太多非常不好,很多导演怕演员问问题。


■实际上,演员被很多导演当成了一种工具。

姚晨:真正的体验派有一句话是,有意识地组织行动达到下意识地创造。你得问自己很多问题,我们叫追根溯源。这个人的前世到底是什么,性格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一般是跟童年有很大勾连;童年时,父母关系是什么样的,成长环境又是什么样的;他到规定情景里来干什么,又要往哪里去,这些东西都得问的特别细。所有逻辑捋顺以后,你站到情景里的那一刻,才能特别清晰自己要干什么,才能真正达到所谓感性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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