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改编电影故事的12个研究点(上篇)

8月19日 12:40
孙太勇 等人看过

小说使用文字来讲述故事,电影通过视听语言来讲述故事,是两种差别巨大的故事载体。小说可以数次中断阅读,之后整体通过读者想象还原,实现故事的阅读效应;而电影故事是时间线上的舞蹈,必须一次过,而且不允许倒车。小说是一个无限的开放性结构,可以是数千字,1万字、2万字,也可以是数十万字乃至上百万字;电影是一个封闭性的有限线性结构,必须在这个有限结构里,最大程度满足故事的百般变化和辗转腾挪。电影故事的结构技术,是一门专门的手艺。


首先从故事容量上看。


以20万字左右青春小说为例,按照好莱坞标准剧本模式,每页纸字数约等于1分钟,120分钟的电影故事,描述性语言加对白最大容量约等于汉字6万字左右。容量比悬殊不言而喻。更极端的例子是姜伟把天津作家龙一1万多字的短篇小说《潜伏》,改编为24集热播电视剧,尽管对场景描述作了极大简化,还是写了16万字之多。一部西游记,有人统计是64万字。在64万字里改编出6万字的电影故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改编不是小说故事的简单移植,是一次货真价实的二度创作。


从艺术形式差别上看,道理也很浅显。小说可以使用文字恣意地还原作者的想象力,而电影故事只能忠实于视听语言的综合表现力,差别岂止万千?


最重要的还不仅于此。原则上,任何表达和讲述的方式,哪怕是把故事转换为意识和纯感觉的流动,通过文字都是可以实现的。而电影故事严谨地遵循了欧洲2000年以来的戏剧冲突传统。也就是说,电影故事好看与不好看,卖座与不卖座,完全由观众零散的购买行为来投票决定;而观众的构成并非需要学历和资质的认证;100年以来电影产业实践发现,如若想要电影故事实现热卖的市场效应,说到底要让故事实现主人公推动故事发展,实现视听语言下一波三折的故事讲述效果,从一个最基础的戏剧动作,追求故事的思想意义。


所以说,小说好看,未必电影故事好看。困扰小说改编者和业界导演、制片人的迷局,恰巧在于这里。同样选取口碑很好的文字故事,为什么此故事会爆棚,另一部却走进了失败的死胡同?


按照专家的观点,有些小说,是改编不出来,应该果断放弃。


本小文的初衷,就是通过12个基本的文字故事判断点,来观察小说改编遇到的普遍困扰。个人观点,经供参考。



研究点1: 起点


通过看小说,重点考察故事究竟应该从哪里开始讲起。


小说通常可以从故事事件的开端娓娓道来,不疾不徐。而电影故事必须有一个很功利化的起点,就是使用最初的10几分钟来抓住观众对故事人物的兴趣。


电影故事通常是从对人物在起始状态最精炼的必要描写的精彩场景开始进行讲述的。



比如爱情故事,《西雅图夜未眠》,开始的场景就是山姆痛失爱妻,生活陷入谷底,心情陷入麻木。墓地、亲友聚会、办公室同事相劝3个场景完成了对这个人物在故事开端生动描述,让观众对这个用情至深的好男人接下来的故事充满兴趣。


《失恋33天》,把一个自信的女王范儿的白领,无论如何也不会像想到的特别的失恋场景,作为故事危机前置,有效抓住观众对人物命运的了解欲望。


比如惊悚犯罪故事《七宗罪》,会在故事列车开动以前,通过一个场景系列,让你对一老一新两个极富于职业特点和个性特点的重案组警探,产生浓烈兴趣,让你自愿和乐于跟着故事的发展变化走。


起点是改编者必须研究的首要问题。起点研究的意义就在于如何通过最短的时间来引起观众对个案电影故事的兴趣,顺利实现接下来的结构性变化。


小说可以把故事从头讲起,细说原委,通过文字的魅力徐徐实现这个目标,电影不能;小说可以多条线索并进,来实现故事的“条条大路通罗马”的目标,而电影必须保证前提的高度集中,因果关系的直白、有力和贯通。


过去我们习惯于把故事从头讲起的模式,比如前苏联有一部电影,叫作《莫斯科不相信眼泪》,分为两部。而实际上作为电影故事的表达方式,后一部就足够了,上一部完全可以转化为下一部故事的铺垫,有意义的变化只存在于下一部。


而且我们会发现,凡是把故事从头讲起的,都不会通过电影故事的形式对观众具有特别吸引力,必然导致故事发展变化的有效空间被挤占,故事的冲突密度被稀释,无法让观众产生购买冲动。


故事起点完全和电影故事接下来的一波三折的充分变化有关,犹如一场激烈的体育赛事,在开赛前给运动员镜头,让观众对接下来激烈的对抗、变局充满期待和想象。

在小说里,原创作者通常不会给你准备好现成的故事起点,只会为你准备好创造起点的可能性。改编者的首要任务,就是发现这种可能性,运用才华把这种可能性变为故事开端最精彩的场景。



研究点2: 动力点


不了解内驱故事理论的人,通常不会认同这个提法。电影故事还有动力点,在哪里?我干了20年编剧,第一次听到你在这里如此装模作样地大忽悠!


稍安勿躁。


电影故事必须像一部动力火车,必须让观众感觉到故事通过对抗形式实现的激烈的运动感觉。如若你不让黑暗电影院里的观众体验过山车的感觉,请问,你有什么理由要求观众在黑暗中屏气凝神,来观看你创造出来的电影故事?再请问,你能拿出什么样的你所创造的经典故事案例,来推翻我的关于动力点的说法?如若不能,请先耐心听我说下去。


2000年以来,欧洲戏剧都是通过卖票来实现戏剧的良性发展的。莎士比亚时代,王公贵族和城市平民,会共聚一所戏院来观看戏剧。莎士比亚最头疼的一件事情,就是如何留住观众,如何让观众那怕是站在台口,也会津津有味把整部戏看完。这个场景,就是《莎翁情史》故事的开端。



“生,还是死,这还是个问题”,哈姆雷特一上台,观众就安静下来。因为他们知道,好戏就要开场了。为什么,因为动力点出现了,哈姆雷特面临做出一个重要的欲望选择,这个选择,将会彻底影响他的命运。


电影故事实现动力火车效果,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动力点。它将决定,是谁,在推动这个故事发展?是主人公通过选择来推动故事变化,还是作者自己想当然安排故事的变化?这将是影响故事是否可以始终抓住观众的一个关键点。


在人物驱动故事的基本原理中,这个动力点叫做电影故事的诱发事件。故事的诱发事件,就好像故事发动机的点火器,将会引发故事一系列有意义的运转,故事的动力火车因此可以载满观众的期待隆隆前进,将观众从起点一直带到终点。


这个动力点在故事主人公身上。通常,戏剧和电影展现的是人物的“激变”过程,故事展现的是人生的两极体验,不是中间状态。人物必须是在人生鲜能体验的“两难”状态里,对面临的困境做出反应,展开一系列的选择和持续的努力抗争,最终呈现出一个和最初的抗争动作相一致的必然结果。根据人类对故事的特殊爱好所依据的生理心理特点,这样的主动选择是构建故事的压力感的系列冲突的起点,是创造故事对观众最基础吸引力的根本原因。主人公缺乏一系列选择和行动力的故事,不会激活观众的生活经验,就像一部没有发动机的车辆空壳。或者是类似大卫芬奇《心理游戏》那样,主人公被捉弄得狼狈不堪的“马拉火车”式的故事。


仔细观察,在最适合改编成电影故事的小说里,一定会存在一个故事的动力点,一个故事系列变化的起动装置,牵引故事沿着预设的铁轨隆隆向前。


举例说,《辛德勒的名单》,一个自私的有纳粹政治倾向的商人,为什么做出了营救1200多名犹太人的高尚的人道主义英雄,赢得了所有被救者的景仰与膜拜?故事的动力点就在独臂老人被杀,辛德勒出于自保原因,开始试图抵制纳粹大屠杀种族灭绝政策。就是这个看起来力度并不大,伴随不情愿的选择,启动了故事列车。


以《致青春》为例,这个在策划阶段就被很多资深电影人不看好的故事,为什么在2013年初中小成本国产电影集体暴动中成为佼佼者?就是因为改编者抓住了动力点,实现了故事沿着预定的主脊椎出色进行讲述。在三部较为出色的电影故事中,《致青春》表现最为抢眼,首先的区别就是它具有明确的、令人印象深刻的动力点:郑微与陈孝正的“非正常邂逅”,此后郑微就以一系列的“女追男”的模式展开了对陈的不按常规出牌的疯狂追求,引发了故事一系列有意义的变化,让故事真正动起来。

而这个动力点,在小说里真实存在。



研究点3: 起始点


起始点和故事起点,是两个不同研究角度。


起始点的重点,在于考察内驱故事所要求的、围绕主人公命运进行的、从动力点开始启动,沿着预设路线抵达故事危机高潮部分的可能性和必然性。


好看的故事,必须是由主人公引发的“基础戏剧动作”(诱发事件),随着主人公对对抗力作出的一系列连续反应所导致的必然变化,这种变化必须从主人公生活的土壤和性格因素里找到坚实的基础,经过足够的生活环境和内心感觉的价值变化(40—60场饱满实在的对抗冲突),抵达一个必然的故事高点,在这个必不可少的故事顶峰处,自然而然地揭示出故事所蕴含的思想意义。即劳逊所说的,所有好故事,都要通过这样的方式,表达“对人的新认识和对人类关系的新发现”。


故事从起点到终点的全部意义,就是通过围绕主人公有机对抗冲突结构的实现,通过主人公在动力点所作出的第一个反抗动作,必然引发结尾处那个故事的节日时刻,那个礼花绽放的绚丽时刻,那个故事主题思想在高潮的瞬间呈现的时刻。这就是故事最基本的“同一性”要求,即从动力点开始,一直到结尾,每一个戏剧冲突对抗结构都是恰到好处地成为一个好故事的不二的、不可替代的有机链条,“增一分则长,减一分则短”,拿掉任何一环,故事的整体链条就会破坏。


首尾一致的原则,是好故事最重要的原则。而缺乏内驱特点的故事,往往是讲述随机散乱,首尾不能相顾,压力不能贯通,前提不能集中,观众兴趣无法维持的故事。抛开故事的形象思维特点,抽象到极致,我们看到的是,起始点能否遥相呼应,和做文章是一个道理。假使你的文章要清晰有力讲述一个抽象道理,必须保证论证过程的高度一致,层层递进。文字的华彩永远是第二位的东西。假使你写《卖炭翁》,得出的结论不是苛政猛于虎,而是小桥流水人家,采菊东篱下,那你的文章就是典型的首尾不能相顾。



好故事如《天下无贼》,王薄从反抗王丽“金盆洗手”出发,经过一系列惊心动魄,却又是必然的变化,在故事结尾为了保护傻根“无贼”天真梦想而付出生命,就是这对虽然有缺点,但真诚相爱、良心未泯有情人,在遇到傻根和一伙货真价实的强贼之后的一个首尾一致的变化结果。动力点决定了故事的危机高潮,在这两者之间,具有高度的同一性。这就是故事好看的重要原因,因为故事的压力结构始终沿着预设路线没有断线,观众始终被一种力道所吸引,产生情感投入,心甘情愿跟着故事列车前行,丝毫没有中途下车的想法。


烂故事如《金陵十三钗》,四个并行的故事前提破坏了故事的高度集中的同一性,产生了四种可能性;而在120分钟有限的线性时间结构里,哪一种可能性都完成不了充分有效的发展变化过程。故事虽然很刚烈,但结果是不仅首尾一致的危机高潮没有被有效点燃,而且故事的意义也被讲述方法的散乱所消融。在故事的结尾,观众就像那些懵懵懂懂的女学生,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目睹他们所无法理解的大姐姐们慷慨赴死的意义一样,陷入了茫然。当然,这个故事的失败,还有其他重要原因。但最大的因果关系障碍——故事的同一性不能成立,是这个故事失败的主因。


类似的例子还有《1942》,创作者的动机一开始就在打架。编剧关注“为什么会发生?”导演关注灾难给人物带来了什么。两个动机一开始就在打架,于是故事变成了一个电影化的“流民图”,观众除了感受大巨大压抑和视觉震撼以外,对故事的主人公是谁,故事的发展变化结构点在哪里,幕高潮转折点以及整个故事的危机高潮和思想意义,统统会感觉语焉不详。类似的例子还有《白鹿原》。


事件推动故事的全景式讲述方法,在电影历史上不是没有成功的范例,但毫无例外都暗中满足了两个条件:1、故事具有高度集中的思想主脊椎,充分的、内部巧妙勾连的多条故事线沿着思想的主脊椎强有力地实现了故事所探寻的意义,这个意义必须是非常富有时代性的集体困惑;2、在灾难类型故事里,人物只能对灾难的固定链条做出必要反应,但灾难链条已对抗力的形式激活了主人公的强烈求生欲望,变相实现了主人公主动性驱动故事的全部效果。除此之外,鲜有成功先例。


在阅读小说的时候,我们相当部分的精力,应该集中在对文字故事中的围绕故事主人公命运变化而存在的起始点和电影故事所需要的高度同一性进行二次发现和解读。所谓发现,意思是说,要透过文字故事对所有人物及其所围绕的故事事件全面进行考察、审视和取舍,发现和再造电影故事所需要的故事起始点及其合理的预设路线;所谓解读的意思是,在一些经典文字作品的改编中,改编者常常会因为时代的发展变化,获得故事新的角度,也就是获得了故事新的内在的起始点和同一性。比如,《水浒传》和《西游记》,老版和新版故事角度不同,其故事的起始点和内在同一性都会有微妙的变化。


而对于一些经过百般努力也无法发现和提取有价值的故事起始点和同一性的故事,则应该理智地及时予以放弃,比如《金陵十三钗》、《1942》和《白鹿原》的改编。



研究点4:波峰点


中国古代文论对文章效果最平朴素的表达是:“文似看山”。


故事吸引观众的秘诀,也在于阶段性冲突所累积的人物命运变化对观众造成的吸引力和情绪情感的投入。


所谓累积性的阶段性的变化结果,从归根本上说,不是主人公所面临的外部环境的价值变化,就是主人公能够切肤感受到的内心价值的变化;变化的基本标志,不是总体向好,就是总体向坏。这些阶段性的变化,是观众最为敏感的地方。


我们反复解释过,电影故事的基本技能,是欧洲戏剧这位老师所赐,从单个的戏剧对抗冲突动作,到完整的冲突动作系列,再到场景,再到故事的幕结构变化,这都是故事内在的阶段性冲突累计的实在可见的结果,绝对不是毫无意义的程式。一个阶段性的冲突结构完成,必然会产生一个阶段性的价值结果,对于主人公的命运而言,非好即坏,绝对不能模棱两可,居于中性状态,那是故事的静止状态。只要故事按照内驱故事规律,由主人公面对阻力做出第一个反应,故事的运动积累过程就会开始。阶段性变化的结果,必然会找到一个叫做幕高潮的重点故事场景,用这个场景,给这个阶段的故事发展变化,作一个总结和强调。


采用曲线运动的方式来描述故事变化的规律,我们会发现,三幕常态结构的故事,不是呈现出正“N”字形态的变化“好坏好”,就是呈现出反“N”字形态的变化(坏好坏);四幕结构的故事,不是呈现“W”型变化(坏好坏好),就是呈现“M”型变化(好坏好坏);随着故事材料所决定的幕结构增加,依次类推。


通堂结构的一路向好和一路向坏,以及幕结构阶段性变化价值方向“顺拐”,都会被观众敏感察觉到,影响故事审美效果。



举例说明:《致青春》第一幕——郑微与陈孝正巧遇,从结仇到深爱,内心不能自拔,情况却越来越糟,直到演出季上台唱歌(好变坏)。第二幕,两个人“坠入爱河”,情况越来越好(坏变好)。第三幕,毕业季陈孝正出国,同学们各奔东西,时间跨越7年,总体压抑,以阮莞为纪念旧情遭遇车祸辞世收尾(好变坏)。第四幕,与林静分手,郑微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成长,理解了爱情究竟是什么,增添了宽容,以揭秘海洋馆秘密结局,开放性的结局(坏变好)。


“顺拐”例子:按照经典故事结构,冲突压力系统具有上扬和下沉之分,分别导向正面价值和负面价值。


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三幕结构故事,你的第一幕是下沉,价值对主人公来说呈现负面,那么第二幕通常是一个上扬结构。那么,《小时代2》通过顾里与林萧的和解做到了这一点。接下来难题就出来了,你的电影高潮应该是负面,或者是下沉里的精神上扬,向《天下无贼》那样。而郭敬明的第二个故事,是一个大团圆结局。如此必然带来全剧高潮力度不够,感到不过瘾,不持久。还好,最后结局场景处理的富于特色和内在张力,在一定程度对这个结构缺陷有所弥补。


《小时代》第一部结构要求落实得比较规范,所以参考首日票房,我把电影的票房预测为5亿。而第二部考虑到系列片质量没超过或者达到第一部水准,我把票房预测为3亿左右。有我与《小时代》制片人的微博对话记录进行佐证。


至于分不出结构阶段性变化的故事,在我的分析文章里,2013年有好几部。根本的原因是作者驱动,人物不能有机推动故事的发展变化,造成了通堂结构,故事对观众的吸引效果奇差。比如我评论分析过的《一场风花雪月的事》,只取得了区区2700万票房,铁定亏损。同样,在我的微刊《时间线的自述》里,有现成的文章可查。


因此,在阅读小说的时候,对故事的发展变化曲线的观察至关重要,最好能够找到围绕主人公命运变化的系列冲突累积点的代表性描述文字段落,以便经过二度创作,转换为经典饱满的视听语言重点场景,出色完成故事阶段性变化的节点构造,让你的故事曲线更加令观众感到满意。



研究点5:转折点


在每个段落的价值节点上,其实最难于处理的是前一个段落向下一个的段落的转折问题。好莱坞的电影故事,结构上作得出色的,不仅在大段落之间进行转折的时候,会创造出出色的故事转折点,而且在场景序列和场景之间,都会明显察觉出转折点的存在。


转折点是让故事在主人公主导的系列冲突中,在一个动作与下一个动作之间,一个场景与下一个场景之间以及故事段落之间的自然的令人信服的缀连物,这个缀连物的创造,难度是比较大的。


首先,它技无定法,必须在人物性格产生的选择、人物关系、对立冲突趋势和态势、对抗与妥协、对白与动作、小道具与场景环境中巧妙捕捉,如影随形;其次,尤其以情态和价值的逆转最为微妙,必须巧妙天成,超出观众的想象力;第三,段落之间的转折最容易被观众所关注,牵扯到一个段落里矛盾冲突造成的对主人公命运影响的价值转变,因此最为重要。好故事的转折点常常决定其故事讲述的质量是否扎实。如果编剧的技能,尚不能把故事冲突从动作到场景里的自然转换做到绝妙,至少对大的段落转折点,应该把功夫下足,否则观众就会对故事的可信性产生质疑。


故事的转折点,绝对不是过去我们习惯认为的“说曹操,曹操就到”之类的镜头连接技法,而是和故事内容表达,故事发展前进中的律动感,人物命运的价值变化以及节奏感、情感氛围的改变息息相关,是故事生动讲述必不可少的重要技术。


比较适合改编成影视作品的文字故事,作家一般具有冲突构建和推动技能,很多作品里面会比较明确的让你捕捉到人物在推动故事冲突中的自然节律,并且在这种动作、场景描述和段落转化中,已经创造了较好的故事转折点或者留有二次创作的启发元素。准确察觉和妙用作家的文字转折点,是故事改编比较重要的结构功夫。


让我们举一个大家比较熟悉的例子,李樯再改编辛夷坞《致青春》中,从动作转化到场景转折,乃至段落间的转折点,其感知、捕捉、联想和再创造的功夫,是下得比较足的。


首先举一个动作转化的例子。在小说里,故事开场是从校园迎接新生开始的。但李樯为了给主人公郑薇在故事开端作好铺垫,结合视听艺术的要求,创造了一个“豌豆公主梦”的梦幻场景。而这个场景的捕捉,来自郑薇与阮莞最初关系的描写,还来自许开阳赠送郑薇的童话故事情景玩具,并不是小说里固有的样子。郑薇在故事开端青涩少女的展开怀抱拥抱新生活的状态,得到了较好铺垫。而这个白日梦动作系列的明显转折来自于梦醒:郑薇发现自己坐在一个猥琐大叔的身边,出现在火车上,梦幻一下子拉回到现实。


再举一个场景转化的例子。比如郑薇发现自己暗恋上了陈孝正,鼓足勇气向“情感热线”求助,最终获得了向陈孝正表白的勇气。这个情节在小说里,是郑薇向自己的妈妈求助。如果原封不动搬上银幕,会造成两个不好的效果和失掉了另一个巧借客串明星影响力的积极效果。两个不好的效果是:1、势必导致加大无效场景的效果。关于郑薇妈妈和林伯伯的爱情纠葛,在小说里有清楚描写和交待,但在高度集中的电影故事里,属于应该悬挂在主人公生活背景里的“潜在真实”。不应该过分借助潜在处理的情节线索来推动情节。2、势必造成对人物价值选择的某种偏离。关于婚外恋是敏感话题,不应该在一个涉世未深的青春爱情故事里,过多出现。因此,改编者经过审慎思考,决定将这个重要的冲突动作系列终端的改变、转折,植入进自己新创造的场景里。借助韩红饰演“知心姐姐”形象,更为合理,与主人公病急乱投医的混乱心态颇为匹配;且巧妙借助了明星影响力,让这个包含了转折因素的场景更为新颖和灵动,给观众留下更深刻的印象。当然这个场景的创造也许和赵薇有关,不深究。这个包含了巧妙转折因素场景过后,郑薇向陈孝正的勇敢表白就有了深刻基础,水到渠成。


最后我们看故事段落的关键转折点。《致青春》第一幕从郑薇与陈孝正的“非正常邂逅”诱发事件开始,到第一幕结束时郑薇高调宣布不和他玩了,呈现出明显的下沉。而郑薇冲上台唱歌,实际上已经唤醒了陈孝正内心的情愫,坚冰已经打开。而郑薇“自甘堕落”打花牌,引发了陈孝正莫妙奇妙的“英雄救美”冲动,故事转折点很好地从人物性格深处自然走了出来。而关于陈孝正来回在老张宿舍门口走过的情节,在小说里原本都细致而具体地存在。准确地捕捉和几乎不改动的视听化改造和利用,让第一幕与第二幕的转折非常顺畅。



研究点6:黄金场景展示点


所谓的故事改编中的“黄金场景展示点”的捕捉和创造,是文字故事向银幕故事转化的重要技术之一。缺少这种捕捉和改造能力,你的故事就会像电视剧一样,缺少鲜艳的色彩和空灵浪漫深邃的视觉表达柔性空间。


银幕故事与文字故事最大的区别,就是文字故事可以兼顾视觉与冲突的匹配,在一些关键的故事节点上创造出美妙场景描写,也可以忽略这些,专注于故事情节的发展。比起视听语言表达,文字故事在情节发展上的想象力也许会大于情景描述。很多文字故事是天然去雕饰的。


银幕故事在幼年阶段,特别重视画面给观众带来的冲击力和吸引力,我们管它叫作电影的惊奇元素,除了故事本身给观众带来的惊奇感,更多地指向了镜头呈现给符合故事讲述规律的关键场景带来的冲击力。这种趋势,在1945年好莱坞从两次欧洲电影革命成果,合理吸收各个先锋派别对镜头技术呈现所创造的先进方法开始,越来越受到电影行业的突出重视。


作为小说改编而来的电影剧本,对导演呈现最有吸引力的就是“黄金场景展示点”,能够极大调动和发挥导演二度工艺塑型创作的热情。



比如说当年张艺谋拍摄《红高粱》中所创造的红高粱地视觉形象以及“巨大婚床”的形象;比如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所创造的乡村美景、廊桥形象与这场“旷世奇爱”故事的匹配,都应该在编剧的设计范围,或者本身就存在于文字的描写中。


黄金场景展示,不仅可以紧扣故事情节,在关键节点的技术呈现上,或者创造出镜头运动与冲突动作间的美妙契合,或者在环境氛围上植入深刻含义。后者在内驱故事理论里,和主题呈现密切相关,叫做“形象象征系统”,是故事讲述达到高级状态的一种特有现象。


在类型片里,每一种类型片几乎都有相对固定的镜头场景表达方式,和故事冲突系统完美融合,发挥电影故事的视觉想象力和冲击力。比如说,在爱情类型片中,所谓的“美丽邂逅”、“良辰美景”、“关键之吻”、“美的仪式”等等必不可少的桥段,都需要借助黄金场景设计来发挥其效力;在惊悚犯罪故事中,与罪犯犯罪特点、案件类型特点相匹配的意象化场景,也成为这类故事给观众造成视觉冲击和心理冲击,加强和维持故事神秘色彩与恐怖悬疑色彩的必要手段。


比如《七宗罪》影片外景和重点场景的美术设计基调,天总是在下雨,街道总是有积水,犯罪分子家里和犯罪现场总是充满了强烈的色调对比,为了创造这种对比,导演甚至想到了采用特殊的“留银冲洗”技术。而如果你选中的小说,是偏重类型表达的,你就要特别留意这些相关的背景描写和细节描写,以及作家在对人物进行心理刻画时候,留给你的黄金场景创造的重大可能性。


黄金场景的捕捉和创造,不能离开内驱故事一系列最重要的结构性原则,即你不能为了创造所谓你眼中的黄金场景,而忽略了故事结构和系列冲突表达的有机需要。黄金场景是故事苗圃种自然孕育出的花朵,你可以给它施肥、修枝剪蔓、喷洒叶面肥和光亮剂,但你不能自欺欺人地暗度陈仓、移花接木。


比如我们在故事创作中常常会偏重大场景和奇幻场面、武打追逐场面的不合理追求,常常会在情节中无端创造出与冲突结构毫无关系的特异场景,或者是在故事开头刻意创造一个耗资巨大的战争场面。这是需要警惕和避免的通病。特别要警惕来自香港韩国的一些所谓的资深影人以及专家的那些破坏故事结构的烧钱不讨好的拙劣策划案。


与这种倾向相反,我们还必须警惕让自己的故事掉进电视剧草台班子的水准,让整个电影故事视觉表达沦为二流电视剧水平,通篇找不到一个像样的电影故事黄金场景,例如《啊,朋友还钱》。其实,电视剧镜头不讲究,是中国电视剧产业独有的产物,与产业关系倒置、相关专业人员素质参差不齐以及定价不合理导致的在制作费中挤出利润空间等顽疾都有一定关系;在美剧中,基本上看不到这种现象。


如果在小说原著中,找不到关键节点所需要的现成的黄金场景建筑材料,那么就需要编剧创造出适合冲突结构表达的全新场景。


还是举例《致青春》,第二幕陈孝正与郑薇陷入热恋,爱情类型片特有的互动反应模式在观众那里引发了神奇效应,爱情故事的所谓“良辰美景”和“定情之吻”,就需要一个黄金场景来加强、延伸和固化对观众的吸引。再说简单一点,就是在这个哏节上,需要一个给劲的场景来加强效果。在原小说中,作者只是描述了陈孝正第一次把手伸进郑薇衣服里的美妙感觉,但对场景描写就忽略了视觉效果考虑,这也是小说家和编剧再自然也不过的区别了。李樯似乎很懂得爱情类型片的固定桥段对于表达爱情“热度”的极端重要性,奇思妙想,把分散的暑假回家计划改变为去阮莞家乡集体度假,另外把郑薇妈妈和林伯伯在婺源作知青时定情地点大槐树的想象,移植到了《致青春》故事的经典爱情桥段中来,取得了非常令人满意的效果。


下篇预告——


副结构配合点、背景潜在真实吊挂点、移情点、意义点、类型确认点、情怀表达点


作者:故事办主任fanfan

转载于:能一剧本医生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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