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凝 | 在悬崖边上采一朵雪莲花的男人

2019-09-10 23:13

“搞艺术,绝对倾家荡产。”《胶带》中,李凝用笃定的口吻跟朋友吐槽着。



然而大伙都明了,李凝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艺术家。


 

李凝

影像/剧场导演、演员、艺术家


李凝是中国实验电影代表人物,是肢体剧场领域的领军者,是舞台艺术工作者,是戏剧治疗导师,亦是人体装置艺术家...其涉足领域之广,非三言两语能说全,若非要概括,我可能会形容他为一名斗争者


▲李凝,摄影:何辉


我认为,他的骨子里流淌着革命家的热血。在他的所有作品中,你几乎都能看到他的纯粹与勇气。就像私影像《胶带》里,他以自我解构的方式不断剖析自我,将家庭关系,生活琐事,思想与肉体毫无保留地公之于众,并以身试法,与当年暴露的社会问题斗争到底。


▲《胶带》剧照


奥运盛事下的城镇强制拆迁,未知的择校费,因经济萧条导致的失业...李凝是一个时刻在斗争的人,就连他自己的肢体艺术团体“凌云焰”也不叫剧团,而是“凌云焰肢体游击队”,他们就像打游击一样游走于行为,剧场,影像,装置,录像艺术领域,不断寻求着各种可能性。


▲《冰冻期/卫星》剧照,摄影:尚山

 


胶带人生

 

1993年,李凝考入山东艺术学院(Shandong Art Collge)雕塑专业,大学期间即随著名现代舞蹈家金星女士学习舞蹈和表演艺术。

 


▲《未标题3号(Untitled-3)》(2003)


到了1997年,他成立了自己的肢体艺术团体“凌云焰肢体游击队”,巡回演出于北京、上海、香港、欧洲...再到如今创立的“j城制造”(Made In J-town Film Lab)电影实验室,二十余年来始终进行着中国剧场和电影界最前沿的探索研究。


▲《胶带》剧照


若是探究李凝的生平,只要看他的私影像作品就能了解。在AME影像创作工作坊上,我们有幸观看了很多李凝的影像作品。


▲《未完工2号(Unfinished-2)》(2007)


“当年设备都很差,而且我们现场只有三个人,我和女演员,还有她的男朋友,又当音乐家现场做配乐,还得看着摄影机。”


《未完工2号(Unfinished-2)》这是李凝较为早期的实验影像,我们乐于听到李凝讲述的幕后拍摄经历。这部在济南郊区烂尾楼里的影像,是李凝带朋友来游玩时偶然拍摄的,朋友就是女演员和她的男朋友。


▲《未完工2号(Unfinished-2)》(2007)


“里面倾情出演的老人,是看楼的。”每个烂尾楼都有保安和老大爷的坚守,一开始的拍摄李凝一直被他阻挠,还声称要报警,那为什么后来却出演了呢?“我给了他600块钱,外加一条烟,加一瓶酒。”


而看似毫无章法的《未完工2号》实际是有明确主题的:对伊甸园的重塑。


▲《未完工2号(Unfinished-2)》(2007)



“最后某天我在一个小的房间里看到了苹果把,又在另外一个墙上看到了一些蜥蜴,我突然想,蛇和苹果是什么?还有一男一女?

我突然一想,一个后现代的伊甸园,又冷又硬又丑,跟圣经里有花有草很美的伊甸园对应起来,很有意思。一男一女是亚当和夏娃,然后那个老人又不断地在骚扰控制我们,他就是上帝,没想到角色完全都对。”


▲《胶带(Sticky tape)》(2009)剧照

 

观看《胶带》几乎可以成为了解李凝最便捷的方式。


他记录下自己的3年,从最开始在济南西郊一个汽车拆解厂与刚成立的“凌云焰”开始排练与拍摄剧场作品,到途中经历的社会事件变革,团队人员接踵离开,自我不断被荒诞地卷入各种极端行为中,最终成为一张照片,被社会的力量贴向一张求职表格,被迫地运行于国家机器之上。


▲《胶带》剧照



“其实所有的艺术和电影都是实验性的,就没有不是实验艺术的,就好像我们说所有的电影其实都是纪录片,为什么?因为他就是要用摄影机来记录的。”


▲《胶带》剧照



李凝称这部作品为一部自画像式的影像。当作品被各种标准定义时,他会反驳,会解释,“剧情片,影像,影像装置或者戏剧表演,它们在最顶点的时候,是没有类型的牵绊的,我可以扮演,可以实验,也可以回忆,你只要对自己诚实,就这一个标准。因为自画像就像画家一样,你面对镜子里的那是自己,你要看到自己的灵魂。”


▲《择校费》剧照


当然,要组织架构一部这样大体量的作品是需要八方支援的,因此摄影师至少有30人,为了以防万一,还安排了一位能记录下所有一切的外围摄影。所以当李凝整理素材时,他发现有大量即兴发生的事件和不同时段的乱入,这些都被他放进了正片,比如警察突然的出现,阻止拍摄拆迁的采访,在酒吧里表演与客人发生的冲突...


▲《冥币路口》剧照


“虽然风险大,成本高。但有的时候如果能够抓住它,然后你又有勇气敢去做的话,那就相当于是在悬崖边上采到了一朵雪莲。”


▲《冰冻期/卫星》剧照


与其过于设计, 不如享受过程带来的新玩意。也许这就是李凝独特的拍摄技巧,不划分类型,不限制情境,当下自然发生的才最有趣。


▲《冰冻期/卫星》剧照




“做作品,我几乎遵循着一种自然生长。因为那样的东西它就像一棵树,结出了果子,命名只是后来的人类给它命名的。
比如说我们叫它苹果,但苹果不知道自己叫苹果,对吧?老虎我们叫它老虎,它也不知道自己叫老虎,只是人这样命名而已。
每个作品也一样,每个作品肯定有一个已经成型的东西在,我们只是在一堆素材里把它挖掘出来,提炼出来,这样我就找到了它的频率,跟它产生了连接和合体。” 


▲《山东:“奥运”+“拆迁”》剧照


都是有追求的人


▲方峪ART艺术节现场


李凝身份多样,但不得不提的是近年他一直在尝试着将“高雅”艺术带进农村,参与并创办了多个村落戏剧艺术节,致力于拉近普通人与当代艺术的距离,搭建普通民众与舞台艺术的桥梁。每年的国庆黄金周,李凝都会在山东济南的方峪村举办一次方峪ART艺术节


这很有意思,一个看似非常“高端精英”的当代艺术和一个感觉“土到掉渣”的田园,他们会碰撞出什么样的火花?


▲方峪ART艺术节现场

“其实这两个点连接起来很有意思,看这些不事稼穑不辨五谷的艺术家去跟这些最接地气的的乡民们一起搞艺术创作,然后还给他们做艺术讲座,让他们看身体艺术,看实验电影。”



村民:“能不能放打鬼子的片子,实在看够了。”
李凝:“好,给你们放。”
听说放打鬼子也不能放手撕鬼子,要放姜文的《鬼子来了》,逐渐改变他们。
“第一年看演出的时候,手机也叫,孩子也哭,老婆也闹,整个车来来往往。把我给气的,就过去教育他们。”
李凝:“看演出要尊重艺术家,对你自己也是尊重”
村民:“好好好领导知道了”
转头就大声对其他村民喊:“听见了,没让你们小点声。”
大家又炸了,后来李凝用动作告诉他们“嘘!”,这才解决。
▲方峪ART艺术节现场



“到了第二届就很好,所有村民安安静静看演出,让我特别感动,老奶奶七八十岁,在寒冷的10月份的晚上看一个日本剧团,说的又是日语,打的字他们又不认识,因为都不认字。老奶奶就坐了三个多小时,一直在看。”李凝问老奶奶为什么坐那么久,老奶奶用一口乡音回答,“看他们的衣裳很好看,我看着很过瘾。”

▲《灵魂辞典》剧照,摄影:任章全

所以这让李凝意识到,其实所谓“高雅”艺术并不是大众不理解,他们只是没有渠道接触。最朴实的农民们也最容易接受,就像广场舞的病毒式侵入,哪怕是最封建的老大爷最后都会扭起来。

▲今年10.1-7,李凝将举办齐长城艺术节

“中国农民没有什么选择,他自己慢慢的会有一些认识。我们有时候在村里拍东西,一个卖化肥的大哥过来说,“该换特写了”。然后我就说“你怎么知道的?我正准备换。”他说“其实我也经常看电影,也分析人家是用什么镜头,我家里也有台单反。”,我说你卖化肥很忙吧,“我也就忙那一阵子,但是我最大的爱好还是摄影”,所以就不要把他们当农民看,要当人来看,真的都是有追求的人。”

▲AME创作工作坊李凝授课现场

其实从李凝一直在实践的事情上看,他依然还是《胶带》中的那个满腔热血的斗争者,现在是和平时代,社会问题远不如之前繁复,但李凝仍然找到不同的方式和入口,将国内民间戏剧带到国际,将国际的当代艺术带进农村,进行着这个时代的斗争。

▲《身体的归途》剧照,摄影:辛刚



 

AME访谈 Q & A 李凝

 




 

Q1:这次来AME工作坊,为什么要教大家“身体如何为影像创作提供更为极致和丰富的内容”?

A:其实在电影中肢体或者说身体是非常重要的一个存在,它是一块土壤,我一直在研究它能给影像创作提供怎样不一样的或更丰富的内容。

因为一般的影像创作里,身体的比重很小,尤其是中国电影。要么是动作片,要么是mv,但其实肢体和影像是一种“合一”的状态。其实我们看贝拉塔尔,看安哲或看罗伊·安德森的作品,他们不光是调度,里面肢体的部分也非常有趣。

身体跟空间的合体状态就是让空间整体作为画面和装置,而身体在其中只是调动空间的能量,罗伊安德森的作品非常明显,他摄像机放那里不动,是因为他想要整体的装置,一大群人的调度作为“材料”出现,身体的作用不仅仅是在里面走来走去,而是通过身体让大家看到了这个空间的特性,所以它是一个整体剧场的观念。

我觉得应该给咱们参加工作坊的影像创作者导演或者演员,在概念上刷新提升上去,像罗伊安德森的作品或者贝拉塔尔作品,他们好像两个极端,但其实本质没有区别,不管是人物出入,还是镜头运动,它其实都在寻求身体跟空间的关系,物跟人的关系,这些物如何能够像演员一样来说话。概念一刷新,拍摄技法就会不一样。


Q2:我们在拍影像的时候,如何让演员表现出想要的精神状态?

A:这不可能表现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呈现。

首先表现和呈现就是两个体系。就是说要有具体的工作让他做,他顺带散发出来的。但如果不停的要求他做到那个表象的东西,那个表象就成为了他的终极要求,成为了他的一个终点。

呈现是,他可能有真的诉求,比如他对你非常的愤怒,他不会因为你拍完了他就不讲了,他会继续对你有所求,继续质问、质疑你,那个影像只是成为了他的一个切片而已,但它就具有了力量。

所以说影像不是终点,有人一直说艺术不重要,后来我们又说身体也不重要,现在又说影像也不重要,所以唯一好像抓住的还是人的东西,还是人要干什么,这个人要什么,也就是说作者要什么。

 

Q3:您的身体训练为很像导演训练,为什么?

A:对,因为我本身也是导演,我喜欢把所有的环节打通,不管导演编剧还是剪辑,甚至声音制作,表演也要去设计;作为一个创作者应该把所有的环节去尝试打通,这样你会很了解它。


Q4:您怎么看待现在的年轻创作者?

A:我觉得新一代创作者的创造力和视野都特别的开阔,不像我们那时候,更不像60年代出生的艺术家,他们看到的东西都特别有创造力,并且视觉的冲击力很大。他们在大片,mv,动漫,二次元的这种美学培养下成长,还有高超的技术含量,都是我们那时候没法比的。

但这些优点同时也是缺点,大家炫技炫酷的太多,但是你真的去追问,好像没有什么真正能触碰到你的东西,反而不如老导师当年拿着破dv拍的东西,你会觉得他们画质差但特别打动你,因为他们真的在用生命做东西,而不是像现在更多考虑技术层面。

但我觉得这不是问题,因为一个创作者需要时间和生活的打磨和浸泡,他才能真正有他想做的东西。

 

Q5:现在的创作者很难感受到这些,是否跟时代,地域,整个社会有关?

A:对,所以也不要去重复,就像我们也没法重复60年代的文学艺术青年所经历的那些政治运动,他们有他们的资源和思想的土壤,70后的创作者有70后的土壤,同样的,新一代的创作者他们的思想和哲学积淀也都是不一样的,我觉得都是很好的。

 

Q6:会觉得有中年危机吗?因为您的很多作品是跟个人生活息息相关,现在再去做一些新的作品,您会不会有新的方法?

A:现在也是中年的瓶颈,确实该做的好像都做了,有的时候又想继续创作。相反我可能会转到技术层面,把我原来想学但因为条件不够没学的给学了。比如说镜头感,灯光,调度什么的。

我本身是艺术出身,我就一直很不满意自己以前的作品,因为我没掌过机,都是摄像机扔那里或者别人来拍,所以在这些年没那么多社会压力时,我会按部就班的学习补课,比如去朋友拍片子时帮忙,顺便学习一下,因为我必须了解他们是怎样的工业流程。

因为我觉得你光危机了没啥用,还不如充实一下自己,学习一下,可能等到再有机会做的时候,你就会凤凰涅槃,很自然的把这些技术手段运用上去。


Q7:有什么样的寄语留给AME的学员和年轻的创作者?

A:其实我永远觉得年轻人是最好的,我也尽量把自己打扮得年轻一些,尽量的跟年轻人在一起,因为我觉得自己就是年轻人,文学艺术青年都肩负着一种人类文明使者的感觉。当然大家可以不这样有负担,但回头想想确实是这样,每一代的创作者他们在年轻的时候喷薄而出的那种勇气,那种创造力都是现在我们特别艳羡的。真想回到那个时期,跟大家一起疯,一起创作,一起打滚,一起摸爬滚打,大家加油,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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