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郁:我作为一名摄影指导是如何工作的(《八佰》摄影阐述首发)

“摄影师横跨艺术和技术两个范畴,是帮助这两个世界连在一起的人。你可以和导演聊剧本或者聊美学上的感觉,但也需要把这个东西变成量化的,比如光需要打多少,摄影机的光圈需要多少。”


“我认为《八佰》是一首诗,是一个自我救赎的故事。在这首诗里面有批判和赞颂,就是所谓的黑暗和光明,同时有一个微观而宏大的结构。”


“一个摄影师能够得奖,除了和导演亲密合作之外,从技术层面至少有40%的功劳由美术师提供。所以除了要找到一个好的导演合作,还需要找到一个好的美术师。”

曹郁


曹郁,中国著名摄影师,坏兔子影业创始人。和陆川、王家卫、陈凯歌、管虎等导演合作,担任《可可西里》《南京!南京!》《无问西东》《摆渡人》《妖猫传》《八佰》(后期制作中)等影片的摄影指导,获得过金马奖、金像奖、圣塞巴斯蒂安国际电影节、亚太电影大奖、亚洲电影大奖最佳摄影奖和洛杉矶影评人协会奖最佳摄影奖第二名等多项大奖。他是当年金马奖历史上最年轻的获奖摄影师,他被媒体评价为“最有艺术家气息的摄影师”。作为中生代摄影师的代表人物,曹郁用镜头塑造了极具诗意和情感的影像风格,诗和光是理解这种风格的关键。


8月25日,由坏兔子影业x单向街基金会共同发起、影视工业网战略合作支持的“胡萝卜计划电影公开课”正式开讲!第一课邀请《可可西里》《妖猫传》《八佰》的摄影指导曹郁讲述“光影是我对世界的爱”。在本次公开课中,我们将听到曹郁分享如何用光影去“写作”的幕后故事。




课程主题:光影,是我对世界的爱

主讲人:曹郁


视频现场(下方有文字整理版)


Part1:“我不叫摄像” 从Cameraman到D.P.的百年变迁




Part2:了不起的摄影师:影像气质的创造者




Part3 :摄影阐述 一首视觉的诗歌




Part4 随摄影机起舞 美妙的即兴创作



01摄影团队如何构成

“电影像一个积木组成的大厦,每一块都不可或缺。”


非行业人士大部分只知道导演和演员,很多人分不清摄影师的职务。摄影师为什么叫摄影而不是摄像,有这么大意义吗?其实意义非常重大,因为这是通过历史延续下来的。


由于早期的电影很简单,所以摄影工作也非常简单,只需保证曝光正确、手摇摄影机均匀等等。没多久,这个简单的工作就被马达替代。所以早期的摄影师叫Cameraman,更像一名摄影机操作工人。到了上世纪2、30年代,电影变得越来越复杂,摄影工作也随之变得重要,然后名字也变长了,被称为:Cinematographer,电影摄影师。然后,电影越来越注意视觉效果和影像风格,而这一切,导演都需要另外一个人帮助他一起创造,所以摄影师开始被固定地称为:Director of Photography,也就是摄影指导。



不仅摄影,随着电影的复杂,电影各个行业都开始获得了很好的称谓,比如美术师以前叫美工,现在开始被称为美术指导,剧组开始出现了很多Director。其实这意味着大家终于得到了尊重,我们愿意用生命去拍摄,就是希望得到尊重,所以大家对这个职业的称呼就是尊重的体现。这就是我为什么在意别人怎么称呼我的原因,因为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这是经过所有摄影师的努力,一步一步获得的荣誉。


有时候,摄影团队可能只有四、五人,有的时候可能是七、八十人,也有可能是成百人,是非常具有弹性的,我们拍《八佰》的时候,摄影团队大概有170多人。


摄影团队一般包括摄影组,摄影组主要是拿着摄影机拍摄。摄影组有一个很重要的职位是摄影掌机,摄影指导并不一定都是亲自掌机,因为拍摄时还有许多其他的工作要处理,以及拍摄的时候如果用到多机位,所以必须找到摄影掌机来帮他一起操作。第二组是灯光组。第三组是机械工程组,主要负责轨道车、升降机或者更复杂的移动设备,摄影机的运动都是依靠机械组。第四组是DIT组,也叫数字工程组,主要负责素材收集、整理、编码处理,转交给不同的部门,如制片公司、调色、特效公司等。



02摄影师如何开始工作?


“摄影师工作的第一个最重要的任务是给导演提出一个视觉概念,这个概念决定了这部电影能不能成功,或者摄影师能不能成功的基石。”


我和陈凯歌导演拍《妖猫传》时,他有次说:“一个剧组里,有两个角色可以被称为Director(导演),一个是导演,另外一个就是摄影指导。”我当时听了非常感动,也非常受鼓舞。那摄影指导是干什么的?简单地说摄影控制氛围、创造电影的影像气质,捕捉演员的表演。做好这一切非常难,这需要摄影和演员产生信任、互动。需要和各种部门沟通,在现场摄影更像一个“包工头”,所以很多摄影师有时候会被传脾气不太好,就是因为身上的负担太重了。


导演为什么一定要找一个摄影指导?导演负责整部电影的方向,而影像是更局部、更专业的内容,所以他需要交给专业的人,这个人就是摄影指导。电影史上有很多导演和摄影师合作成功的例子,他们的合作关系很长久。那为什么导演跟摄影一定要绑定在一起?就是因为导演想找到一个人用影像来表达他电影的气质,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


《八佰》拍摄现场,右起:摄影师曹郁、导演管虎、美术林木


电影在现场创作的时候有一个很好的铁三角:导演、摄影指导、美术指导,每个画面都是由这三个人联合起来完成的。一个摄影师能够得奖,除了和导演的亲密合作之外,从技术层面至少有40%功劳由美术师提供。反过来也一样,一个好的美术至少40%是由摄影来实现。所以除了要找到一个好的导演合作,还需要找到好的美术师。摄影、导演、美术三个人要相互合适,否则剧组就会很别扭。


作为一名摄影师,最重要工作是用他自己的个性、文化修养、习惯,融入自己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去创作出一种影像,以此来达到导演的要求。所以摄影师工作的第一个最重要的任务是给导演提出一个视觉概念,这个概念决定了这部电影能不能成功,或者摄影师能不能成功的基石。


准备拍《可可西里》的时候,导演陆川问我想拍成什么样?因为我没有去过可可西里,所以我们先堪景。回来以后我说,我不想拍一个有阳光的可可西里,只想拍阴郁的,这样才能给电影中的人物命运更合适,而不是像明信片似的集锦。


《可可西里》剧照


到《南京!南京!》的时候,我们拍了黑白影像。因为我认为黑白对人的精神具有提纯感,黑白影像把所有的元素都天然的抽象化了,观众不会注意到血、皮肤的质感、衣服等等,只会注意到演员的脸。


我和陆川导演说:这部电影不像《可可西里》,是关于环境跟人的关系。《南京!南京!》环境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在我构想中,这部电影由不同的人脸来构成。所以用黑白来表现,一方面可以掩盖掉血腥的画面,减轻观众的负担,另外有一个精神提纯感,让观众更注意看这些人的脸。



03如何阐述自己的影像概念


《可可西里》《八佰》摄影阐述分享。“我认为《八百》是一首诗,是一个自我救赎的故事。”


我们每次拍摄前都要提出很多概念,如何提出这些概念呢?一般我会给导演写一个摄影阐述。《可可西里》选景时我拍了很多照片,这些是照片我认为代表了可可西里的样子,我用这些照片组成了一个视觉的感受,配合摄影阐述,去告诉陆川导演我们要做什么。


《可可西里》选景时拍摄的照片



《八佰》摄影阐述:“最黑的夜,最亮的光”


《八佰》的摄影阐述标题是:“最黑的夜,最亮的光”(来自《巴别塔》结尾字幕)。这句话从哲学角度可以翻译出很多种意思,也可以给人从视觉上有一个直观的感受。这个标题对我特别重要,让导演看到就能浮现视觉感,可以感觉到我想要一种有对比的、抽象的摄影,而不是写实的。

我认为《八佰》是一首诗,是一个自我救赎的故事。这两张照片是塔可夫斯基的《镜子》和《怀乡》的剧照,这两部电影都是非常有诗意的电影,我是想通过这张照片告诉导演,我要拍这种有诗意的影像。

在这首诗里面有批判和赞颂,就是所谓的黑暗和光明,同时有一个微观而宏大的结构。呈现在我们摄影创作时可能就是拍一个特写或者一个全景,我想要的微观而又宏大的意思就是说,我想要两极的景别:非常近的特写或者非常全的全景,中间的部分会忽略掉了。


下面的图都是比较特殊感觉和质感的画面。

到这里,我们开始讨论一个问题,我是不是要完全像《拯救大兵瑞恩》一样去拍摄《八佰》。


在我认为,这样其实是不够的。这个问题其实困扰了我和导演很久,我们思考过是否拍要成《拯救大兵瑞恩》的样子,这种问题,是一名创作者在创作过程中必然会遇到的问题。所以我要解决掉这个问题,我认为我们不需要完全重复《拯救大兵瑞恩》。《八佰》是精神的旅程,也是一首视觉上的诗。


然后是光的问题,叫做“黑暗与光明”。


我想《八佰》要有光与影的写意感,在阐述里放了《麦克白》的剧照。

然后,进一步阐述。这张照片是解释说,我们的电影要有光源的合理性,可以夸张一点,但必须合理。

黑暗是高光的基石,在黑色映衬下,光才能显示出来,黑色其实也是摄影师创作的一个重要手段。比如像《七宗罪》、《末代皇帝》、《现代启示录》、《教父》都使用了非常完美的黑色,《八佰》是很厚重的题材,所以黑色是很重要的元素在里面。



然后,开始讲到摄影机使用的问题,这部分还是追求比较有真实的感觉。

然后开始讲到电影的质感,一般观众很难注意到,但是他们下意识会有感受。

《金刚》比较“老范儿”,用35毫米电影胶片拍摄的;《卡罗尔》用超16毫米电影胶片,也是当时张艺谋《秋菊打官司》用的胶片,颗粒非常粗糙,但《卡罗尔》用粗糙的电影胶片,产生了印象派画的效果;《银翼杀手2049》使用了主流数字摄影机,非常清晰,颗粒感极其细腻;《爱乐之城》用回了35毫米的电影胶片,有种老电影的感觉,有种怀旧的效果。


《八佰》是中国第一部完全用数字IMAX摄影机拍摄的,全球只有60多台,我们非常荣幸能够分到两台使用拍摄。当我们知道可以使用这部摄影机拍摄的时候,我们就在讨论《八佰》需要要什么质感。我希望《八佰》是现代派画卷的效果,而不是模拟胶片的颗粒感。这并没有好坏之分,而是摄影师的喜好问题。艺术没有对错,所以不同摄影师,就会有不同气质的画面。


然后我们还参考了毕加索的画。

然后是关于主题色的问题,我找到了我喜欢的《醉乡民谣》为例,诉说我会降低色彩饱和度,突出绿色、蓝色、黄色、黑色。虽然这是一个30年代的故事,但它是一个冷而现代的色彩。

最后的结尾,我进一步阐释了我的观点,我认为《八佰》是一首诗。

然后,顺便说下《妖猫传》。


《妖猫转》给了我一个空间,可以用光表达很多含义。我们在现场运用了全新的工作方式,拍摄某个场景时,灯全部一次性架好,拍的过程中不会再调整。灯全部接到调光台上,最多时大概用了几百个频道。这在现场很像一场演出秀。



现场可以感性地去调节灯光的颜色和亮度,这在过去是非常难以想象的。像在这种大制作的电影里,我们会提前有拍摄计划,在现场完全即兴创作是非常非常难的。这种即兴创作要求当事人要有特别强的情感储备,还要有高超的技艺才能完成。我自己也很喜欢《妖猫传》,也很尊重陈凯歌导演,也很感谢他给了我一个机会。


摄影师要给导演提供很多想法,所以摄影师要具有超强的想象力,设计出不同的风格。同时,还要具有特别强的现场执行力,如果没有执行力,只是构思出一个想法,这个想法没有用,摄影师要能拍出来才可以。


04如何开展第一步工作



“通过试片已经可以看到了一个电影的气质,包括镜头运动方式,它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可以我们找到一个基调。虽然试片非常粗糙,但是它能够展示未来创作的倾向性,所以试片非常重要。”

 

我的工作方式是首先要给导演一个试片,国外很多摄影师也是在使用这种工作方式。


因为阐述里说了很多概念性的东西,只有把他们变成光线或者摄影机运动才叫实现出来,所以我会先给导演做一系列的试片。《南京!南京!》的试片是要解决两个问题:1,我们是记录式肩抗摄像机拍摄,还是稳定的拍?2,是黑白还是彩色?在当时,制片方对于黑白抱有疑问,于是我做了黑白和彩色两个版本,最后我们的制片人同意了我们拍摄黑白。这也是摄影师做功课的作用,让制片方提前看到了最终效果。所以前期准备工作必须要是实打实的,要一点一点的做出来。


《南京!南京!》试片截图


通过试片我们发现肩扛摄像机的效果更好,肩扛摄影更具有即兴创作的成分,而且更靠近演员。所以《南京!南京!》接近95%的镜头都使用肩扛摄影机拍摄。但是我们也发现固定机位也不错,比如唐天祥(范伟饰演)的死我们就使用了稳定的横移镜头。然后我们也发现红色的血在彩色片中很醒目,但到了黑白片成了深灰色。一个满脸鲜血的人在黑白电影中,感觉像扎在泥中,然后抬起脸以后的效果,完全没有了血的感觉。于是我们试验了各种红,最后发现并不是色彩灰度的问题,而是浓度问题。我们必须把浓度加强,这样在黑白电影里更像血。然后我们跟美术指导郝艺一起,把所有化妆的可能性造型以及置景的材料实验了一遍。


而《南京!南京!》通过彩色的试片,发现彩色片的精神提纯感没有黑白效果好。黑白有种精神的力量感和通俗感,即使不是摄影师也能马上感觉到这种力量。其实拍摄黑白非常艰难,因为有做特效的部分。最终我们是用彩色胶片拍的,在数字调色过程中变成了黑白,最后又印回到了彩色胶片上。因为省钱,所以我们用了最不正规的办法做了这个电影。


《八佰》试片截图


在《八佰》的时候,因为我用了特殊的色彩条件,所以也和《八佰》的美术指导林木做了完整的测试。《八佰》是投资非常高的电影,然后出品方华谊兄弟也想看到我们的成果,也因为涉及到了我们很多需要讨论的问题,所以《八佰》在开机前的14个月就做好了试片。



05开拍之后,摄影师的职责是什么


“当演员在调动的时候,而摄影机也在运动,这时候才会给人感觉“电影”的感觉。这也是我喜欢单机位拍摄的原因,只有只有这种工作方式,才有空间让摄影机流动起来,才有舞蹈、音乐的感觉。”


拍摄是摄影师最重要的一环,摄影有90%在现场完成,10%通过后期做出来(DI)。摄影师在工作的时候,最主要的工作是什么呢?摄影师要为一个场景打光,提出打光方案。光线是电影视觉中最重要的一环,它直接产生了亮暗、颜色的区别,也就是产生了气氛。光线完全由摄影师控制,导演会参与意见,但质感基本上由摄影师控制。



摄影机的运动和演员的调度,是摄影师和导演两个人一起控制的。演员由导演控制,导演设计出了演员的调度,摄影师才能安排镜头的调度。这个环节最考验摄影师的应变能力,因为摄影师要和不同的导演去合作,所以要适应不同导演的工作方法。有些导演喜欢自己设计,如陈凯歌导演特别会设计演员和摄影机的调度,就像一场舞蹈一样。所以在现代摄影工业体系下,经常是导演设计了一个调度,摄影师可能会不参与摄影机的运动设计。当然,有些导演则要求完全参与,我跟陆川、管虎两位导演合作,他们就要求要摄影师有自己的设计想法,所以这是有弹性的。而我和跟王家卫导演合作《摆渡人》的时候,他完全不管摄影机怎么拍,只负责演员。所以很难界定怎么合作,摄影师必须要有很强的弹性,才能跟不同的导演一起合作。


这个环节也是具有魅力的的环节,当演员在调动的时候,而摄影机也在运动,这时候才会给人感觉“电影”的感觉。这也是我喜欢单机位拍摄的原因,只有这种工作方式,才有空间让摄影机流动起来,才有舞蹈、音乐的感觉。


摄影师到现场之后,首先是打光,打光确定了场景的氛围。然后邀请演员和导演走位、排练,由导演或者导演和摄影或者摄影去确定摄影机的调度,再由摄影师来安排机位。


在拍摄现场,摄影指导30%精力不是用来摄影,而是用来沟通。电影的第一副导演很重要,他直接控制电影的拍摄进程,我们就需要跟第一副导演沟通拍摄情况、演员化妆、时间安排等。第二个工作和制片交流,比如要使用什么场地、或者调整大家的工作时间。还要和美术沟通,尤其现场美术,商量确定道具的摆放。然后还要和CG部门沟通,光如何打,大家如何协调,都是非常复杂的工作。而像《八佰》这种战争片,还要和烟火、武术指导部门沟通,沟通炸点的安排。总之,摄影部门需要和每个部门都要相互协调,所以我说摄影指导有30%的精力时用来沟通的。这也是对于摄影指导的考验,如何用你的专业度让别人信服,如何在谈判里学会特别好的筹码。这是非常复杂的工作,所以我们才需要有摄影指导和摄影掌机的工作区分。


在现场,摄影指导还有一个特别难的点,摄影指导是导演现场很有力的配合者。在摄影圈有一个“马铃薯”定义,所有会出问题的环节最终都会出错,所以拍摄特别复杂的场面时,大家是非常紧张的。比如说《八佰》有一千多个场面,有炸点,有现场的风、雨、雪等,任何人不希望自己出错,但有时候无法避免。如果一个错误产生了,可能要等两个小时以后才能再拍。摄影指导要监督各个部门的工作,确保不会出错。但是场景太复杂了,所以开机前一刻每个人都很紧张,这就更需要监督他们,更要鼓励他们。 


06摄影师最重要的工作是要捕捉


“我特别自豪能够在事先严密准备好的框架之下,可以进行做即兴的摄影机的运动与光线的运动,这是一个特别艺术化的东西,让我有艺术家的感觉。”


我特别喜欢肩扛摄影,这种感觉特别像弹钢琴。肩扛摄影机时是不稳定的,可能会留下很多缺点,但这种拍摄方式是最直接的。拍《南京!南京!》时,我们没有分镜头,我在现场看陆川排戏,灯光打好之后,我们就直接开拍,一次一般会把一卷胶片拍完才停。每次拍摄到最后都是全身在颤抖,也非常艰苦。但是每次靠近演员或者每次离开这个演员,或者歪一点或者低一点、高一点都是本能的反应。所以在《南京!南京!》里,我特别开心的是做到了“即兴捕捉”,到《妖猫传》和《八佰》是光线的即兴。虽然我很喜欢即兴,但我是一个特别严谨的人,所有工作想得特别细,但到了现场创作开始的时候,我很喜欢即兴,就像爵士乐一样,那种感觉特别美妙。我认为只有即兴的东西才是最有生命力,才是最本能的,因为要看清每个演员每个表演,下意识会知道用摄影机去强化表演力度还是弱化节奏,等等。



凡是即兴创作的电影,在正式开拍之前,其实都不知道要干什么,只是想好了第一个画面从哪开始。所以在我自己掌机的时候,其实是用两个眼睛来拍,而不是闭上一个眼睛,因为这样就看不到周围环境。只有这样在拍一个人的时候,一只眼睛在感受演员的表演节奏,另外一只眼睛观察周围,从而调控摄影机与演员的表演节奏达成互动。这是一个很感性的过程,很难用语言描绘,像演奏音乐、舞蹈一样。我特别自豪能够在事先严密准备好的框架之下,可以进行做即兴的摄影机的运动与光线的运动,这是一个特别艺术化的东西,让我有艺术家的感觉。


电影剪辑完成后,会拿到调光室做调色。在这个阶段我会把电影看到几十遍甚至上百遍,几乎每个镜头顺序都已经记住,所以当一部电影最后完成调完色之后,几乎短时间内都不想再看到了。调色可以理解为一种超高级的美图秀秀和视频版PS。这是一个再创造的过程,我需要在银幕上反复确认。有时候在调色的过程中,我会对自己的初衷产生怀疑,思考电影真的应该是这个颜色吗?因为调色的阶段已经距离创作的最早的阶段离开很久了。比如《八佰》,从拍摄完成,到我调色的时间可能需要间隔一年多,这个时候很多感觉已经模糊,人也已经不在现场的创作氛围中了,那怎么保证创作能够继续进行下去,也是一个很大的考验。



07“光影,是我对世界的爱”


“你在一个阶段碰到了合适的戏,其实不只是你创造了电影,更多的是电影在教给你很多东西,这是拍电影最神奇的地方。”


今天演讲的标题是:“光影,是我对世界的爱”。拍一部电影像谈一场恋爱,每一部电影都不一样,就像不同的女人有不同的气质,如果你想要接近她,就要有不同的方法和不一样的心理感受。你需要付出你的爱,才有可能摄好电影。电影也特别像周旋在导演和摄影、美术之间的情人,她非常美艳、迷人,你要有所付出,才能取得她的欢心。



电影是有生命的,她自己会成长,拍电影最美妙的经历就是你的生命旅程和电影是合一的。我拍了《可可西里》之后,我才明白自己并不喜欢在城市里拍广告,更喜欢原始有力量的东西。拍《南京!南京!》的时候,验证了我对人的爱是怎样的表达。你一个阶段碰到了合适的戏,其实不只是你创造了电影,更多的是电影在教给你很多东西,这是拍电影最神奇的地方。


所以,导演希望电影属于导演,但其实录音师、美术指导、摄影指导都想霸占这个美丽的人,但其实都没有用。电影实际上是艺术女神,所有人都不可能占有她。她只是在与你对望,你要用你所有经历和不断总结失败的经验给自己鼓舞,然后去不断地学习光影、艺术,感受自己的体会,总结出所有的力量,向艺术这位艺术女神致敬、靠近。当她认为好的时候,她就会向你展示笑容,这一刻就是最幸福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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