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不是让时间静止,而是为了和时间共存

9月29日 10:34

 



9月末的傍晚,在成都安仁古镇上,《听瓦尔达说》作为第三届山一国际女性电影展的闭幕影片进行了露天放映。

 

西南小镇细雨过后的初秋,空气凉爽湿润,大银幕上90岁高龄的瓦尔达留着她标志性的短发,穿着出镜率极高的红色衣衫,看着镜头向全世界的观众娓娓道来自己与电影相伴的一生。



这或许是此次影展片单中最美好的一个选择,当时的浪漫与感动时至今日仍然心有余热。从开幕影片《春潮》中粗粝凌冽的现实开始,到瓦尔达在海边的风沙中消失,电影的残酷与诗意,显现出现实中女性怅惘的命运,以及女性电影人无限的创造力。

 

这是山一这个小而美的影展所创造的一个关于电影的美梦,在这里,女性电影人用她们的直觉与敏锐,纪录下女性的柔软和坚强,让大众重新认识时代、影像与女性的关系。

 

而被誉为“新浪潮祖母”的瓦尔达,用她永远少女的状态,对身边人事的敏感和关怀,以及对电影、艺术的绝对专业和天赋,诠释了一位女性电影人、女性艺术家最完美的样子。

 

《听瓦尔达说》是瓦尔达最后一部面世的影片,首映在今年2月13日的柏林电影节上,在法国上映十日之后的3月29日,瓦尔达离开了我们。



影片又名《阿涅斯论瓦尔达》,阿涅斯是名,瓦尔达是姓, 除了自编自导自演外,这更是一场完全详尽的导演阐述,一次对世界的告别,一封写给自己的遗书。似乎她对死亡早有感知。

 

影片是对瓦尔达众多讲座的精彩汇编,其中还包括CC碟访问选录和创作实录,同时还有瓦尔达式的创作和设计。这是一堂干货十足的大师课,你甚至不用看过她的每一部影片,但你会在看完这一部之后立即产生补上她所有影片的冲动。

 

她聊创作的初衷,一直坚持的动力,以及那些奇思妙想的诞生瞬间。面对世界,她是感性的,但她总能用影像、用摄影、用绘画以及装置艺术将那些处于困境中的人群表达出来,使人们真实地认识到时代的病症是什么。

 

瓦尔达创作电影的一生,我们很难说是电影持续在赋予她魅力,还是她旺盛的生命力在创造一部部经典的电影。


而在这些之外,是瓦尔达的童心、从容,对世界的好奇、关怀和爱,人们应该为认识这样一个个子娇小,幽默自嘲,脸上始终挂笑的可爱小妇人而感到幸运。



灵感,创作,分享


 

在影片中,瓦尔达所谈到的内容对影视创作者来说几乎都是划重点式的分享。

 

她提出了“电影写作”的概念,“它涵盖了电影制作过程中的所有选择,你拍什么,平滑镜头还是突兀镜头,要清晰,孤立的图像,还是在拥挤的空间中,有无调度,有无配乐,一切都在编辑室里成形,我有时会添加评论,因为我想要呆在影片里面,和观众在一起,但在剪辑和混音中,我们才完成了‘电影写作’。”

 

并坦诚地分享了多年来一直引领她持续拍电影的三个关键词:

 

灵感:拍电影的原因。什么样的动机、想法、环境,什么样的偶然事件,点燃了你拍电影的欲望。

 

创作:拍电影的方式。用什么方法,什么结构,独立创作还是共同创作,彩色还是黑白,创作是一个工作过程。

 

分享:拍电影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看,拍电影是为了展示它们,看电影本身就是分享的一个例子。

 

在后续的分享中,她举了21个片例来阐明这三个词汇在她的工作中是如何发挥作用的。

 

瓦尔达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阶段是一名摄影师,20世纪50年代开始,她为阿维尼翁戏剧节、法国国家人民剧院拍摄照片。这些照片包括名人、戏剧演员、她的邻居、路人、遥远中国的小学生等。



1955年,她自编自导的处女作短片《短角情事》亮相戛纳,该片被视为法国电影新浪潮运动的先声。

 

“我拍这部电影时是没有经验的,没有上过电影学校,也没有当过助理导演,这部电影就那么诞生了,都不知从何而来。”虽然瓦尔达说得似乎很随意,但事实上她非常明确自己要什么。

 

在片中,瓦尔达拍摄了她成长的地方短岬村。瓦尔达说她喜欢靠近现实,和关于现实的艺术品表现。对于处女作来说,选择成长地正契合了她的创作理念。这是表达欲的出发地,即是灵感。

 

而福克纳的《野棕榈》对她的启发,则给了她影片的结构。她让两个毫无共同之处的故事交替混合在一部电影里。即是创作。

 

关于分享,在这支短片中,她打破了传统,让人物走向画面深处时,声音依然置于前景之中,而不是随着人物走远而减弱。这是她的开创,也是让观众耳目一新的新的交流方式。

 

在瓦尔达的片例中,关于灵感迸发瞬间的描述实在太多,但能够发现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来自瓦尔达对时代的敏锐,对人的关切。

 

如瓦尔达最知名的影片之一《五至七时的克莱奥》(1962),其灵感来源于两个条件,上世纪60年代,人们的集体恐惧是癌症,于是她想拍摄一个担心自己患上癌症的女歌手。另一方面,现实中的困难是,他们的经费有限,只能拍一部小成本电影。


于是瓦尔达脑海中出现了“缩短时间”的想法,“我可以拍她生活中的一个半小时,像一部电影的时长,我就真的跟随着克莱奥,从下午5点到6点半。”



于是时代恐惧的意象和对主客观时间这一古老问题的表达就在一部影片中被精妙地完成了。

 

1969年的《狮子、爱、谎言》关注了嬉皮士,并找来了嬉皮士时代的代表人物,拉多和拉尼,以及安迪·沃霍尔的御用女演员维娃。演员们带来了很多即兴创作,这是一个乌托邦式的故事,但同时,另一个重要角色——电视机的存在,则体现了整部电影的精神、性和政治(电视上正播出肯尼迪的死讯)。


《狮子、爱、谎言》剧照

 

后来的《一个唱,一个不唱》(1977),关注的是20世纪60年代在美国开始盛行的女权运动。瓦尔达一直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尤其关于女性身体自由的抗争,她尤为关心。这是一部讲述女性友谊,也是一部讲述女性群体斗争的影片。

 

进入80年代,瓦尔达发现“在路上”成为一种潮流,于是有了关于一个愤怒的、孤独的女孩的故事——《天涯沦落女》(1985)。

 

还有一些灵感则来自于瓦尔达的日常喜好和与他人的交流。1965年的《幸福》,灵感来源于印象派的绘画,瓦尔达在里面玩转了色彩,探讨了家庭伦理、婚姻本质。


《幸福》剧照

 

1988年的《千面珍宝金》的拍摄计划来自于她与朋友简·伯金的一次散步。

 

简·伯金:太糟糕了,我马上要40岁了。

 

瓦尔达:别傻了,这不正是好时候吗,正好来拍你的肖像。

 

电影就这样开始了,她们打破了第四面墙,简必须看着摄影机,而摄影机背后的瓦尔达也会偶尔出现在镜头里。


《千面珍宝金》剧照

 

电影诞生百年时,瓦尔达受邀拍摄一部主题影片《101夜》。在这部影片中,瓦尔达尽力聚集了诸多明星,其中包括德纳芙和德尼罗,并将他们放置一条船上,还让德尼罗(替身)掉进了水里,然而瓦尔达的胶片也随之掉落,损失惨重。

 

这之后,瓦尔达再没有用过35mm和16mm胶片拍摄剧情片,而21世纪的到来,让她有了新的“玩具”——小型数码摄影机。影像的艺术形式变得更加宽泛,自此,她玩转了纪录片、艺术影像和装置艺术。

 


真实的人一直是我创作的核心


 

《拾穗者》是瓦尔达新千年的第一部长片(纪录片),影片受到米勒名画《拾穗者》的启发,纪录了法国的拾荒者们。小型摄影机帮了瓦尔达的大忙,它的体积让它不至于惊吓到被摄对象。

 

在这个过程中,瓦尔达从拾荒者那里发现了心形的土豆。“心形代表着温柔、爱,是强大的,它激励我们带着感情接近拾荒者,那些心形的土豆启发了我,我等待它们变老,发芽,等待它们皱缩,尽管如此,它们通过胚芽和须根,有了新的生命。”

 

而这些被丢弃的“不合格”的土豆,成为了2003年威尼斯双年展的一个展品——《土豆乌托邦》,并在形式上对15和16世纪的三联画进行了致敬。由此,瓦尔达进入了“视觉艺术家”的行列。



由于对三联画的迷恋,随后她又创作了艺术影像《诺莫蒂埃的三联画》。由此结识了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的会长埃尔维·尚戴斯,并与之开始合作。

 

这时,瓦尔达创作了《岛屿和她》,并用在地下室搁置的9卷长3500米的胶片开始搭建自己的小屋。

 

2018年,她用电影《幸福》的胶片在奥巴迪亚美术馆建造了3号电影小屋。从《拾穗者》开始,瓦尔达一直在回收利用,用“艺术的形式”重新利用它们,给予它们另一次生命,使它们成为拥有双重意义的艺术品,废弃的胶片亦是如此。



1990年,瓦尔达的丈夫——法国著名导演雅克·德米逝世,瓦尔达在他病重之时为他拍下了《南特的雅克·德米》。2006年,她拍摄了《努瓦穆捷的寡妇们》,那是一座有很多寡妇的岛,瓦尔达有着跟她们一样的身份,获得了她们的信任。

 

该影像一共15个图像。中间的大屏中是寡妇们身穿黑衣绕着一张桌子转圈,这段影像被14个寡妇单人诉说的小视频包围着,展厅中有14把椅子,每个耳机里只播放一个小视频的声音,用瑞典语、英语、西班牙语,甚至中文配音。



大家看到一样的画面,听到的却是不同的诉说,改变了影像和观众的交流方式。“这是一种把私密和集体结合起来的方式。每个寡妇向一个人诉说这件事,可以看到努瓦穆捷的女士们的话语,在离她们家那么遥远的地方找到了倾听者。”

 

瓦尔达相信艺术跨越了不同的文化背景、国家、民族、宗教和年龄,90岁的瓦尔达已经对年龄毫不在意,但十年前瓦尔达,她也感到焦虑。

 

“数字80感觉就像一列火车的车头朝我飞驰而来,我必须在80岁的时候完成一些事情,所以我投身于一个电影项目,对我自己说“得快点拍”,这将是一幅自画像,一个关于我旅程的故事。”于是有了《阿涅斯的海滩》。

 

她拍摄了自己举着牌子游行的画面,牌子上写着“我浑身充满疼痛”,她自嘲说这个牌子一直适用。

 

瓦尔达说真实的人一直是她作品的核心,而面对被摄对象,她认为没有什么是普通的,如果我们有对于拍摄对象的同理心和爱,就会发现他们的特别的。于是她和都市摄影师JR一起完成了《脸庞,村庄》,将那些真实的面孔变成墙上的巨幅照片。


《脸庞,村庄》剧照

 

瓦尔达自出生一直住在离海很近的地方,她喜爱大海。“在讲述我的故事时,我想如果我们‘打开’一些人,会发现一些风景,如果人们‘打开’我,会发现一片海滩。”

 

她还说,“大海总是对的,还有风和沙”,而“电影不是让时间静止,而是为了和时间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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