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性别“明星”李二毛的失控人生:努力过,也回不来了

2019-11-27 22:06 445


“别人只活一种人生,我活了两种”。回过头看,“两种人生”既是李二毛在过去17年里不断经历感情上的幻灭和身份认同的摇摆,也是她对自己的过去无奈但是准确的总结。


11月22日,纪录片《他她》在IDFA首映后,凹凸镜DOC第一时间采访了导演贾玉川,他谈起影片17年拍摄背后的故事:如何认识深圳的性少数群体,李二毛的悲剧人生以及他与李二毛的关系。



《他她》:李二毛的两种人生


采访并撰文:纠结的茶

编辑:沙丘


入围2019年阿姆斯特丹纪录片节展(IDFA)映单元的《他她》是贾玉川陆续跟拍李二毛十七年的纪录片作品。同时,《他她》也是贾玉川拍摄过几组中国LGBT群体肖像展览的名称。在贾玉川最初接触到的性少数群体中,李二毛就是其中一员。

 

据报道,中国LGBT人数预计在4000万到7000万之间。

 

李二毛是生理男性的跨性别者。她六岁丧父(父亲因为拐卖妇女和儿童被枪毙了),而母亲残疾无法照顾她,因此她十二岁到重庆跟着亲戚捡垃圾。二十岁时,到了深圳后,她开始在夜总会里反串表演。

 

2005年,“人妖”的身份使她在深圳夜总会成为明星。她做了隆胸和整容手术,她期望着有那么一天能存够钱,做完变性手术成为一位真正的女人。一位能得到真爱和被别人接受女人。

 

在夜宵摊上,李二毛向同为跨儿(跨性别者)的夜宵摊主炫耀自己的隆胸,她甚至讲了个笑话:“我说你(观众)要吃奶吗,老娘挤不出奶水”。显而易见,李二毛是这其中更勇敢追求自己的。在当今环境下,胸中的两个硅胶也预示着她会遭遇更大挫折,无法隐藏自己了。


爱与恨交织

 

儿时失去父母亲的疼爱,加上成年后性别身份的不确定,使得李二毛总是觉得缺乏安全感。她害怕孤独,常常结交男朋友陪伴,但过不了多久,他又怀疑男友对她忠诚。影片中展示两段甜蜜但最终还是走向破灭的关系——小江和小龙。

 

李二毛常常处于失去爱与寻找爱的状态中。与小江交往,他们有过甜蜜的日子,李二毛喜欢打麻将赌钱,但经常输光,他与小江争吵不断加强,而且越吵越凶,最后他们只好分手。

 

2010年,李二毛结交了新男友小龙。与小江不同,他俩的争吵,小龙选择报警,因为李二毛吸毒后想自杀。李二毛身上穿着婚纱,反应强烈,她不让小龙离开,她给房东下跪,又趁着警察不注意割腕自杀,最后两人都被警察抓走带回派出所。

 


出狱后,李二毛他俩被房东赶出出租屋无处安身,这时,继父要她回家去处理自家宅基地被邻居霸占问题。李二毛便决定带着小龙一起回老家,决心“老老实实做个农民”。

 

然而回到四川老家除了邻居霸占李二毛田地的纠纷之外,变成“女娃”的李二毛和小龙的关系也逐渐让乡亲们和村干部不安,村民们嘲笑并驱赶他们。李二毛原本勤奋劳作,好好养鸡过好日子的愿望未能实现。他们被迫签订协议,以600元低价卖掉自己的田地,被迫离开家乡回到城里。

 

两人回到深圳打工,凭借着他俩共同的努力,很快他们过上幸福而快乐的日子,租了新房子,买了电动车、电脑、冰箱、洗衣机,李二毛再燃变性结婚欲望。然而,缺乏安全感李二毛开始怀疑小龙对她爱心,她怀疑小龙上网打游戏是在与女孩子聊天,怀疑小龙偷懒旷工是去与女孩子约会,疑心越来越重。终于,在一天李二毛酒后与小龙争吵后把他赶走了出租屋。她问导演,“贾哥,我注定一个人要孤独的过一辈子吗?

 

2015年,她再次孤身一人。随后,她开始束缚自己的身体,隐瞒自己的跨性别身份——上班时把自己的隆胸勒起来,也不敢跟同事往来交朋友,怕他们知道她的秘密。

 

然而,她的秘密还是被同乡工友发现了,同乡工友感觉与“人妖”同乡丢脸,便找茬狂暴地打了她一顿。坐在派出所门前,李二毛对着镜头前的导演,哭泣地讲述自己被打的过程。

 

2017年,李二毛不再想做女人了,她决定摘除胸中跟随她多年的隆胸硅胶,手术前化验血型时,她却被意外诊断出患有艾滋病毒,手术被迫暂停,李二毛接受不了这个意外的事实,她关闭所有与外界联系,失踪了。

 

2019年初,李二毛因病去世。作为一个跨性别“明星”,她努力过,但也回不来了。



跨越17年的拍摄

 

录像设备便携性和影像质量让导演觉得有必要在拍照之余用更丰富的活动影像拍摄跨性别群体。从2005年的标清画质,到2014年的高清画质,录像设备的提升在影片中显而易见。

 

李二毛坎坷的生活经历和她独特动人的故事是导演决定继续跟拍她的原因。李二毛也会主动联系导演,她觉得自己将来会成为大明星。李二毛常常会在大半夜表演完陪观众喝多酒后联系贾玉川,她想找人倾听苦恼与孤独,长此以往,李二毛总是在半夜三更打电话骚扰导演,贾玉川受不了,因为他白天还有工作要做,晚上要休息。

 

十七年来,两人断断续续以影像联系着,李二毛把贾玉川当成“亲哥哥”,但贾玉川始终认为李二毛是个善良而勇敢的人,他愿意在李二毛遇到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去帮助她。

 

从中立观察者的角色跳出,《他她》毫不忌讳地呈现着导演与主角的复杂关系,甚至在片子开头便以第一人称旁白总结了整个拍摄过程和李二毛的人生。

 

经过十七年陆陆续续的拍摄,中国独立纪录片的观念也在不断变化。从《他她》中我们既能看到十多年前DV时代粗旷生猛的纪录形式,也能看到这个时代对观察纪录片的完善和颠覆。


11月22日,纪录片《他她》在IDFA首映后,凹凸镜DOC第一时间采访了导演贾玉川,他谈起影片拍摄17年背后的故事:如何认识深圳的性少数群体,李二毛的悲剧人生以及他与李二毛的关系。

 

“像这种勇敢的人没有多少”

 

凹凸镜DOC:您是怎么接触到李二毛这个人物的?

 

贾玉川:那时候我在做新闻报道,有人爆料说有些娱乐场所里有反串表演者,我觉得稀奇,就去采访了。采访后才知道这是一个较为特殊的群体——他们在追求自己内心向往的生活,不断努力的寻找自我,他们敢于表现,突破传统。

我就跟随拍摄这个群体里几个不同人物的故事,当时是做图片故事。照片发表后参加了一些展览,被广州美术馆收藏,后来在国外做过巡回摄影展。

后来当我有了摄像设备后,我就用摄像机拍摄记录他们的生活。

 

开始我是旁观拍摄记录,尽量隐藏自己,观看他们的生活,我是记者,我与他们的生活正好相反,我白天采访报道,晚上回家睡觉,他们是晚上表演聚会多白天睡觉。他们总是在深夜联系我,喝多了酒玩的开心,想让我过去为他们拍照,喝多酒打架被抓到治安所,打电话让我帮助找关系放人,这样我们建立起一个比较好的关系。我知道他们是一群有故事的人,我一直坚持在拍。

 

凹凸镜DOC:在拍摄的过程中,怎么去处理既是纪录者,又是参与者?

 

贾玉川:其实纪录拍摄这件事本身也是在纪录我自己心里的变化。原先我是观看者,记录者。后来,通过对他们深入地了解,我发现他们都是些心地非常善良的人,勇敢的人,他们敢于冲破世俗羁绊,面对原本的内心,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在我们这个社会里像这种勇敢的人没有多少。我佩服他们的勇气,我想如果这个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敢面对挑战吗?在这种思考转换中,我逐渐从一个纪录者,变成一个参与改善和支持理解他们生存环境的志愿者。我想通过我的影片为他们发声。


 

凹凸镜DOC:对,你问出的问题其实就是你心中的疑惑。

 

贾玉川:所以说它看似展示李二毛的人生经历,实际上也是观者和当事者观看和对话的过程。

 

凹凸镜DOC:可以理解为我们作为社会大多数怎么去看社会少数边缘人物的视角吗?

 

贾玉川:影片里呈现面很多,当李二毛回到家乡想做回农村人,村民们根本不理解,村干部不理解,甚至连亲戚们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做“女娃子”?为什么要回家种地养鸡?乡亲老大妈讥笑她,村干部排挤她,邻居霸占她的土地等等,都在挤压她的生存空间。

 

她很能吃苦,也很能干,只是她从小失去了爱,个人缺乏安全感。她努力寻找被爱,她辛勤劳动干活,拼命赚钱,想建立一个温暖家,失去爱没有安全感的孩子总是担心和怀疑这种到手的温暖是假的,她不敢相信得到的爱能够长久,于是真诚的信任没有了,接下来就是一次次毁灭。她有过不少被骗的经历,男友说好与她结婚,结果偷走了她的存钱跑掉了,这也加重了她的不安全感。我拍摄是一部失去爱与寻找爱的故事片。


时间的力量

 

凹凸镜DOC:沿着这个主题,剪辑时选择一个以李二毛追求爱为主题的线索。剪辑师林川刚才也讲了,初剪时已经有四百个小时了,当时是有几条人物来反映这个群体的。在最终剪辑过程中,这个概念是怎么梳理出来的?

 

贾玉川:它是一个渐变的过程。我们做过多个版本,原来是做多个人的故事,后来有些被拍摄者不同意出镜,他们就被剔掉了。就做李二毛的故事,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故事在不断递增和变化。原来她想结婚,结婚的小伙子偷钱跑掉了,她极度痛苦,后来她也失去联系消失了一两年。就这种反反复复,起起伏伏情感生活勾勒出这部影片故事的大体轮廓。

 

凹凸镜DOC:所以说还是把故事本身交给时间。

 

贾玉川:是的。原来有很多片段,但是后来都觉得那些片段影响到主干,就都剪掉了。原来有好多穿插进来的人,来得很突然,走得也是很突然,所以说就不适合再剪进去了。还有包括别的人物,也都存在这些问题。

 

凹凸镜DOC:在拍摄过程中,其实你都是蛮被动的,比如说她晚上打电话给你,你是怎么去处理这种被动的拍摄关系?

 

贾玉川:有主动也有被动。比如我跑到四川去拍摄他回到家乡的故事,是我用过年的年休假期主动去的。她出现情感问题时,常常半夜在喝醉酒打电话给我诉苦,想让我过去给她撑腰,那是我被动和不情愿去的。我有工作,白天要上班,晚上要睡觉,总是半夜打电话来谁受得了?后来她得病以后我主动去找她,想了解她的身体状况如何,我不希望她出事。

 

凹凸镜DOC:李二毛给你打电话的片段,包括两段分手你都在场,她是一个很崩溃的状态,她好像把自己所有东西在镜头面前释放出来,这也是我觉得这部片子野生跟有生命力的地方。她决心要分手的片段都很有力量,以及她分手之后发现自己错怪小龙了很忏悔的片段,我觉得是非常有人性的。她其实主动打电话给你都是有东西跟你讲,那你拍摄的时候怎么去处理这种主动性?因为很多时候你也走出镜头,去拉住她,你是放弃掉客观拍摄的过程。

 

贾玉川:这都得益于我的剪辑师Søren B.Ebbe还有剪辑助理林川。原来我很忌讳把这种干预被摄者生活的片段加进去。是他们建议导演第一人称视角,才顺理成章加入我劝架的镜头。

 

凹凸镜DOC:所以这是经验累积出来的处理方式?

 

贾玉川:我是自然而然地感觉,“别再闹了,别再闹了,又是这个,我从大老远来看总希望你们有个好的结果”,这是后话啊。当时我觉得,我从老远来老是拍你打架,我说那你别闹别闹。要我原来没有想剪进去这些片段,现在我的剪辑师把它剪进去,能够很自然很恰如其分地来表达这种关系。

 

凹凸镜DOC:包括你旁白就以一个结论性的开头:你跟随李二毛十七年,看到起起伏伏,这是制片人和剪辑师的建议下写的吗?

 

贾玉川:是否是结论性的开头我不敢说,但是我的真心话。影片的制片人和剪辑师都给予影片很好的创意和建议。


 

深圳寻梦的人

 

凹凸镜DOC:对,我看你映后也有把李二毛放入整个深圳打工浪潮大背景下。

 

贾玉川:我纪录拍摄过很多到深圳寻梦创业的人们,他们各自不同的悲欢离合经历。我采访报道过居住在立交桥下的流浪者,有人曾经辉煌,开奔驰,经营大酒楼,后来,事业失败,家庭没有了,一个人靠捡垃圾为生,一直蜗居在立交桥下。

 

李二毛也是个打工者,夜晚,她要背着戏服跑不同的酒吧夜总会表演,也是很辛苦,后来为了能与小龙在一起生活,他们一起进工厂打工,他们像千千万万来深圳的打工者一样,在为生活而努力拼搏。

 

凹凸镜DOC:真正完全变性是她原来最强烈的愿望,她总是跟别人说她存够几万块就去做手术。

 

贾玉川:她一直都有存钱,那是她用来应急用的,她不舍得划掉这笔存款,她总想让我帮她找关系免费为她做手术,她也花钱做过磨喉结、脸部整容、隆胸,是她跑到海南找便宜的私人医生做的。

 

凹凸镜DOC:某种程度上,她其实还是在挣扎的。她总是跟别人说存够钱了就能好好生活了,但是她其实知道这种东西是不可实现的。

 

贾玉川:有钱她会去赌博,想要更多的钱。她希望找到一个爱她的靠山。小龙是小孩子全靠着她,她强求小龙在身边,是因为她害怕孤独,她的内心一直渴望寻找到被爱,然而她自己又不敢相信会找到,这就是她的宿命,也是这部悲剧的根本。

 

采访并撰文:纠结的茶

编辑:沙丘

图片来源于贾玉川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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