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迫年轻”的中国女性

2019-12-02 22:51


在不久前结束的第32届金鸡奖颁奖典礼后台,演员倪妮婉拒媒体采访时,说了一句话:

 

“我没有作品,真的没底气。”

 

“倪妮没作品”的话题,很快登上了当天的微博热搜和娱乐报道。网友一边对倪妮的踏实谦逊称赞有加,一边也开始在心里反问,倪妮真的没有作品吗?


倪妮在荧屏的表现绝非如她自己所说的“没作品”

 

当然不会,从去年的宫廷权谋题材佳作《天盛长歌》,到今年大热的古风仙侠剧集《宸汐缘》,倪妮在荧屏的努力众人皆知,由她主演的话剧《幺幺洞捌》,也收获了不少尚佳评论。那么她所说的“没作品”,究竟是没有怎样的作品?

 

或许倪妮本意是说,她在本次金鸡奖上并没有获得提名的作品,并且她近年参演的影片与剧集,少有如《金陵十三钗》中玉墨式的经典角色,即使在小范围内,作品收获了不俗的票房和关注,但始终缺了一点独特的、自我的标签。

 

倪妮的困境,也是国内很多女演员的困境。

 

早些时候,演员海清在First影展上也提到了类似的问题,在目前国内影视行业,一旦女性演员的年龄超过35岁,那么留给她们可供选择的剧本和角色真的不多了。

 

这种现象与导向,尤其值得我们深思。

 

 可爱的“大龄女子”


在聊国产影视作品之前,我们不妨先来看看,今年在剧集中有哪些“大龄女性”格外受到观众的追捧。

 

排名第一的高人气选手,要说《致命女人》中的西蒙妮。发现自己被同志老公“骗婚”,西蒙妮与闺蜜的儿子谈起恋爱,虽然时常是前一秒还感叹“年轻真好”,后一秒就要胆战心惊地担心被熟人抓包,但把“小狼狗”驯得服服帖帖的西蒙妮,由此被不少观众奉为“人生赢家”。


《致命女人》热播之后,不少网友调侃:转发这个西蒙妮,你也能拥有完美人生

 

51岁的刘玉玲,把这个我行我素,热情又独立的荧屏形象演绎得十分出彩。其实早在《致命女人》之前,刘玉玲已经出演了七季的《福尔摩斯:基本演绎法》,最初“女版华生”的出现备受观众质疑,而在刘玉玲的诠释下,这位智慧冷静,同时不失人情味的侦探搭档,完完全全俘获了美剧观众的心。

 

在刘玉玲这里,接什么样的角色,演什么样的戏,年龄一点都不会成为障碍。

 

和大开大阖的西蒙妮不同,日剧《凪的新生活》中,黑木华饰演的大岛凪,让人心疼又“膝盖疼”。凪是个典型社畜,职场上好像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情感上又像田螺姑娘,永远听话又乖巧。这个用别人的需求不断挤压自我的奔三女青年,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疲于奔命的我们,狼狈又辛苦的影子。


典型讨好型人格的凪,让人喜欢又让人心疼

 

还有《俗女养成记》里的陈嘉玲,是她“俗”吗?不是的,是生活逼得她不得不俗。做高级助理,说穿了就是7天乘24小时的老妈子,在准婆婆面前装贤惠大方,也让她倍感疲劳。39岁这年,陈嘉玲辞了工作分了手,成了世俗评价标准下,彻头彻尾的loser。

 

陈嘉玲失败吗?不尽然,因为99%和她同龄的女人,都不敢像她这样“作死”,99%即将迈过40岁门槛的女人,都对陈嘉玲的“俗”感同身受,但她们没有力气折腾,没有力气“作死”,只能忍着生活里一地鸡毛的大事小情,“俗”着活下去。


“俗女”陈嘉玲,带着极大的勇气,从令她窒息的“俗事”中脱身

 

饰演陈嘉玲的演员谢盈萱说,《俗女养成记》是一部献给所有女性的作品。是,我们已经多久没有从内地剧集中,看见我们真实的自己和真实的生活了?

 

 “被滤镜”的女人们


今年的国产剧《都挺好》和《小欢喜》,也让我们稍许看到一些现实的影子。

 

两部剧集讲的都是真实生活中的零碎片段,《小欢喜》是家有考生的手忙脚乱,海清、陶虹、咏梅饰演的三位妈妈,更多时候彰显的是在各自家庭中的调和,只有《都挺好》中的苏明玉,是一个相对具备独立特质的女性。


姚晨演绎的职场女强人苏明玉,具有现代独立女性的强势,也有普通人家生活的烟火气

 

这个在别人口中“财大气粗、心狠手辣”的苏明玉,在故事的最终,与她的原生家庭完成了和解。她的爱恨胶着和内心挣扎,因为有现实的底色在,而更容易让观众产生代入感,去理解她和心疼她,并从她身上观看到当代的独立女性,面对家庭、事业、爱情层层关系时,会无助焦虑,也会想方设法解决难题,奋力生活的态度。

 

但遗憾的是,几乎一整年的国产剧看下来,让人印象深刻的独立女性角色,好像只有一个苏明玉。

 

我们已经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国产剧,成了看个热闹看个消遣,那些故事很难让我们对自己的生活有多少反思和追问,因为那离我们真实的生活太远了。

 

就像智能手机里人人都有的美颜和滤镜app,拍了照片一定要修一修,才能放在社交媒体上,假装岁月静好。绝大多数国产剧里的女孩,都过着这种被滤镜美化之后的生活。她们画着精致的妆容,做着体面的工作,住着整洁的房子,谈着甜掉渣的恋爱。她们的世界没有996,没有PUA,没有家暴,没有黑房东,干净得像无菌实验室,美好得像地外星球。


如同活在滤镜里的国产剧女主角

 

差不多六七年之前,我们还会嘲笑郭敬明的《小时代》矫情做作,现而今打开视频网站,满屏的新剧十有八九都沾染着《小时代》的气息,而我们这些观众,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

 

“不就是下饭剧,看什么人间疾苦?天天活得还不够累吗?”


“猪猪女孩就不配向往精致生活吗?”


“你那么见不得人家电视剧里谈恋爱,是不是母胎solo到心理扭曲了?”

 

观众总会有一万个理由告诉你,他们为什么要逃避进那些被上了滤镜故事里。但脱离真实,回避思考的故事,永远是苍白的、滑稽的、没有生命力的。

 


 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女性角色?


其实观众并非没有足够的审美鉴赏力,《致命女人》中的西蒙妮也好,《都挺好》中的苏明玉也好,又或者是陈嘉玲们和大岛凪们,之所以在剧集播出之后深受追捧,是因为她们足够“真”。

 

这个“真”有两层含义,一是真实,二是真性情。为其真实,才能让我们将现实的生活与故事中的角色进行联结;为其真性情,看她们在虚构的故事中,做着我们不敢做的决定,才觉得羡慕,才觉得欣赏,甚至看过她们的故事之后,我们中的某些女性,也会有勇气想要改一改自己的生活。


《致命女人》中另一个角色贝丝·安,也让不少观众喜爱

 

在我们的现实当中,这种“真”好像越来越少了。铺天盖地充斥的宣传与导向,都在告诉女人,你要美,要年轻,才是胜利者。

 

化妆博主推出的“减龄妆”,永远能收获超高的点击量;甜品商店会推出一样样精美的小点心,打着“拯救你的少女心”做广告;电梯里的医美广告说,一针玻尿酸让你减龄十岁;网络上最火的带货直播,主播每天晚上都在嘶喊:“所有女生,买它!”

 

太多女性被这种过度商业包装的、“美而年轻”的假象带进了陷阱,口红要用“元气色”,穿衣要穿“少女装”,瞪眼嘟嘴修图都不够,还要给照片里的自己加上猫耳朵猪鼻子,再配上一句“宝宝今天很开心”,才敢在社交平台露面,然后心满意足地数着点赞评论,好像那一刻自己是平民女王。



我们是时候该让这种造作的流行停一停,那不是真的美,是消费主义为了把手伸进你的口袋,编造出的最冠冕堂皇的借口。这种虚假的、生硬的“塑料美学”,正在瓦解我们生活中真实的、接地气的审美。

 

我们的荧屏里,曾经还有像杜拉拉这样的职场白领,像《产科医生》里何晶这样的护士,甚至把时间推回到《粉红女郎》流行的年代,方小萍这样的“丑女孩”一样可以招人喜欢。我们需要的女性角色,不是那些活在童话泡泡里的恋爱脑少女,她们可以不美、不年轻、不成功,但她们一定是应该是真实的,才是可爱的。



2019年马上就要过去了,希望在新的一年,我们能在国产剧中看到多一点真实而独立的女性角色,在社交媒体上少看到一点卖萌装嫩的作精。做真实的自己,正视生活的苦与甜,人的生命才不算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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