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式楚门秀”,一场平行世界中的社会实验

陀螺 X 第70届柏林国际电影节


Day 6&7:

这部电影,史无前例


《列夫·朗道:娜塔莎》这部电影大家现在可能已经有所耳闻了。它来自一个叫做“列夫·朗道”的庞大实验项目。


导演伊利亚·赫尔扎诺夫斯基原本只是想拍一部关于苏联物理学家“列夫·朗道”的纪录片,但在构思过程中,这个项目不断扩大,导演最终在乌克兰郊区搭建了一个真实还原1938-1968年苏联的场景,



有公寓、办公室、审讯室、科研中心、广场等等,并招募了400多位非职业演员,让他们真正生活居住在这个苏联场景中。这个场景,被称作“机构”。


▲ ”机构“内部


在长达三年的时间之中,这400多人按照不同的角色设定,在预设的事件之中生活和工作,他们全天24小时被拍摄被观察,他们生活中所有的食物、家具甚至社会结构等,都从布景变成了属于他们的现实。



几乎可以说这是苏联版的“《楚门的世界》”。


这个实验项目涵盖了电影、纪录片、戏剧、科学、心理学、建筑、视觉艺术和表演等不同领域,甚至这些领域的数百名精英从世界各地慕名前来,通过各种方式参与到了这个项目之中。


如今“列夫·朗道”这个项目已经“生产”出了超过700个小时的35毫米胶片素材、2.5万张摄影作品、4万件服装设计、8000小时的录音素材以及4000多份虚构文件。


▲ 14部《列夫·朗道》


而从这700个小时的影像素材中,目前剪出了14部电影长片,每一部关注发生在1938-1968年苏联的不同事件和人物。


入选本届柏林主竞赛的《列夫·朗道:娜塔莎》只是其中一部,讲述一个秘密科研机构中的一个餐厅,两个女服务员的故事,其中一人就叫做娜塔莎;



在本届柏林电影节展映单元的《列夫·朗道:退变》则是关于这个秘密科研机构如何分崩离析的故事。



剩余的12部电影长片仍然在后期制作。


但所有这一切,只是电影的“制作背景”,这经常会为一部电影增添更多的想象和神秘色彩。


比如在某部《碟中谍》中某场戏阿汤哥亲自上场拍摄动作戏,结果扭断了脚趾,但镜头保留在了成片之中,而当观众终于在IMAX巨幕上看到这场戏时,就有了一种“真实”的代入感。


这种“真实”可能会为一部电影加分,但同时也可能减分。


例如,在《列夫·朗道:娜塔莎》中,我们看到的这些“表演”,在如此庞大的制作背景中,成为了某种“真实”。那我们该如何评价这些非职业演员的“表演”呢?银幕上他们的每一次崩溃,每一次欢笑,每一次酩酊大醉,甚至做爱、虐待,都是他们在这个庞大的虚拟场景之中真实生活的产物,是“真枪实弹”呈现在大银幕上的,至少具有某种程度的“真实”


▲ 演员们在”机构“中真实生活的场景


而导演及其手持镜头,在这样的空间之中,则更像是在纪录,尽管仍然会有调度,会有设计。


例如在《列夫·朗道:娜塔莎》之中有场戏,服务员娜塔莎深夜独自在餐厅里喝得大醉,接着崩溃大哭,蜷缩到了柜台后面,消失在了镜头中,但镜头却“不放过她”,立即绕过了柜台,继续对着她拍,同时还伴随着构图设计。



这些场景中的演员调度、场面调度,到底有多少是即兴发挥的“真实纪录”,有多少是真正属于导演的执导甚至剧作技巧,这就没人能判断了。


所以如果要评价《列夫·朗道:娜塔莎》这部电影,我觉得首先得抽离所有这些传奇般的制作背景,假装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来看电影本身,究竟如何。



如果大家回头看我在之前的文章中对这部电影的介绍,会发现我其实根本不了解这个项目,甚至昨晚,一个朋友给我发了大量关于这个项目的幕后资料,我都因为太累没点开看。


所以我今天看这部电影,就是这样“一无所知”的状态去看的。看了后跟同场的朋友聊天,才得知这些幕后背景。


而我要怎么评价这部电影?要说最初的观影感受的话,我觉得我的身体反应最诚实。


一般在电影节,一部电影结束后开始滚动片尾字幕,全场记者影评人就纷纷立场,因为在电影节上时间很宝贵,每一分钟都影响了吃饭、上厕所、采访、写稿、赶场等等计划。


但是今天我在看完《列夫·朗道:娜塔莎》后,我根本没办法离开座位,我那一排的记者观众排着队从我膝前走过,我就傻傻坐在那里。


等到全场几乎都没人了,我似乎才有了站起来的力气,走出了影厅。然后遇到了几个朋友,他们都在分享自己对这部电影的感受,我就站在他们面前,一脸懵逼。


我花了很多时间来平复、来舒缓、来沉淀,以至于我随即决定取消了晚上原本的观影计划,因为我知道我不可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再次进入另一部电影。


我身体的诚实反应,说明了这部电影的冲击力。



如果没有的这些背景知识,我会觉得导演演员都太牛逼了,因为银幕上的一切显得如此真实,这冲击力也因此是核爆级别;


但有了这些背景知识,我便窥视到了电影制作的方式,电影的确因此变得更具传奇性,但如果单说电影纯粹的创作和拍摄层面,似乎就显得没那么牛逼了。


所以我没有在观影后立即评价《列夫·朗道:娜塔莎》,我试图找到一个更合适的方式和角度来评判,最终应该评价的是这部140分钟电影本身,而不是其附带的所有一切,无论是为其加分还是减分。



《列夫·朗道:娜塔莎》几乎是完全的室内戏,在大多数时间我们都被困在科研机构的餐厅中,我们只能从餐厅窗外的路面和不断走过的双脚,判断餐厅是在半地下室,而镜头更是经常将两个服务员压在画面的下方,增添了压迫感。


在影片前100分钟内,我们主要关注的是叫做娜塔莎的服务员,她单身,且近中年,另一个服务员欧嘉还不到20岁。两人经常被顾客拿来比较,谁更有魅力,谁的腿更美。娜塔莎的情绪显然会因此受到影响,她对欧嘉的态度也会因此变差,命令她,咒骂她,打她,甚至故意灌醉她。



在欧嘉举办的派对上,娜塔莎和来自法国的科研人员吕克对上了眼,两人喝醉后上了床。娜塔莎虽然显得很成熟,清楚知道这只是醉酒后的一夜情,但她同时却又透露出一丝期待,一丝被爱的渴望。



所以当第二天吕克和同事再次光顾餐厅,但却并没有过多的行动和表示后,娜塔莎再一次失望且崩溃了。


这100分钟内,作为观众的我,完全被吸入银幕,大量手持长镜头增添了写实感和代入感,几乎没有特写镜头让我们始终像是观察一切的旁观者,而演员们毫无调度和表演痕迹的“演出”,更是让我卸下了所有心理防备,跟随镜头一起去观察和探究娜塔莎的内心世界,她如此多的积怨、压力、绝望和愤怒是来自哪里。


影片在最后四十分钟给了所有观众致命一击。这40分钟来得毫无预兆,突然就摆在了我们眼前。我们眼睁睁看着,这个叫做娜塔莎的女性,这个我们在100分钟后终于认识、认同甚至同情的人物,这个真实得像是纪录片中的被拍摄对象,而不仅仅是虚构角色,是真的“人”(实际上的确如此),


竟然在最后这40分钟,受到了如此恐怖的虐待和酷刑。



这恐怖,不是来源于视觉暴力,而是来源于乔治·奥威尔式的极权压迫和人性扭曲,是来源于肉眼无法看见的精神暴力,是来源于,影像的“真实”。


所有观众和娜塔莎一起,在影片大多数时间内,受困于餐厅,没有其它更多的生活娱乐;


所有观众和娜塔莎一起,经历了她的快乐、欢笑、绝望、压抑、崩溃、愤怒,并在最后,经历了她的毁灭;



所有观众和娜塔莎一起,在这140分钟内,被极权下的无形暴力蹂躏了一次。


所以我才说,在电影结束后,我感觉遭受到了心理创伤。


回到最开始的话题,要怎么评价《列夫·朗道:娜塔莎》这部电影?它的制作方式如此独特,具有前所未有的实验性质,渗透并影响了最终呈现在大银幕上的效果。


而这大银幕上的影像,有的说像香特尔·阿克曼,有的说像帕索里尼,有的说像Dogma95。


我却发现自己仍然不知道要从怎样合适的角度去评价它,我能肯定的是,从创作概念上来说,这样一部几乎不可能存在的作品,这么一个失控的大型项目,竟然有这么一个导演,这么一群创作者,一群非职业演员,真的如此完成了。


这本身就已经足够疯狂,伟大,史无前例。


而从电影本身来说,这部电影带给我的冲击力,也是本届柏林电影节,没有任何一部电影所能比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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