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莫多瓦的新冠隔离日记

 今日译者   陀螺

 今日编辑   车小爷


 阿莫多瓦新冠疫情隔离日记:

 进入夜晚的漫长旅程 

吐槽特朗普,幻想康纳利,爆料戛纳电影节


原文刊登于西班牙媒体Eldiario,2020年3月30日

本文配图来自网络

在此之前我一直拒绝写作,我不想隔离初期的感受被文字记录下来。这可能是因为我发现,比较起来,疫情隔离和我的日常生活没有太大不同,我依然是独自一个人,始终保持着警惕心。这并不是一个让人开心的发现。


隔离的最初九天我拒绝写下任何文字。直到今天早上,一则新闻看起来就像是黑色幽默杂志的头条:马德里著名的溜冰场成为了临时停尸房。


▲ 溜冰场成了临时停尸房


听起来就像是意大利铅黄电影,但却是发生在西班牙马德里。这只是每日不幸新闻之一。


今天是我隔离的第11天,我从3月13日星期五开始自我隔离。从那时起,我就开始适应了独自面对夜晚和黑暗,因为我就像个野人,按照日光照进窗户和阳台的节奏生活。


我开始不再看时钟,除非当我需要知道自己在家里的走廊走了多少步的时候,就是《痛苦与荣耀》中胡丽叶塔·塞拉诺告诉安东尼奥·班德拉斯他不是一个好儿子的那个走廊,其实说的就是我。

▲ 《痛苦与荣耀》中,阿莫多瓦家里的走廊


窗外的黑暗意味着夜晚的降临,但无论是白昼还是黑夜都是没有日程安排的时段。我并没有什么需要着急要做的事。而就在今天,3月23日,我感觉白昼变得更长了,而我也更喜欢日照时光。


我还没有足够的兴致开始创作新剧本,不过我已经能想到各种情节点,其中一些是关于亲密关系的:我相信当疫情结束后会爆发婴儿潮,但我也相信会有很多分离——因为萨特曾说过,他人即地狱,而有很多恋人或夫妻甚至会同时面临这两个情况,分离,以及一个新的生命来到这个崭新的破碎家庭。


如今把现实当作幻想虚构故事来看或许更容易理解,而不是现实主义故事。这全球化的病毒疫情就像来自50年代冷战时期的科幻故事。


那时的恐怖片有很原始的反共政治宣传,比如那些美国B级片,大多都很出色,尤其是根据李察·麦森小说改编的,《不可思议的收缩人》《地球最后一人》《迷离时空》等等,尽管制片人有着邪恶意图。


除了提到的这几部外,我还想到了《地球停转之日》《死亡旋涡》《禁忌星球》、《天外魔花》以及任何一部火星人电影。


▲ 《地球最后一人》


在这些电影中,邪恶势力总是来自外部(共产主义者、难民、火星人),并用作以煽动民粹主义的借口(不过我仍然强烈推荐这些电影,非常让人印象深刻)。实际上,特朗普正在确保我们像在50年代恐怖片中一样遭受磨难,他将新冠病毒称为“中国病毒”。


特朗普,我们这个时代的另一个巨型病毒。

▲ 特朗普(中)


我决定要娱乐放松一下。通常我都是临时决定具体做什么(但这并不只是周末,而是隔离中的孤独日子),如今我专门规划了电影时间、电视新闻时间、以及不同的阅读时间。


我的家就是一个机构,我是唯一一个住客。最近我还规划了一些在家的体能锻炼,但我实在太没精神,所以唯一锻炼就是在家里的长廊上走来走去,就是《痛苦与荣耀》里胡丽叶塔·塞拉诺和安东尼奥·班德拉斯走的那个长廊。


下午的电影时间我选择了梅尔维尔的《大黎明》,一个安全的选择。

▲ 梅尔维尔的最后一部作品《大黎明》


晚上的电影时间,我很惊讶自己选择了一部邦德电影,《金手指》。在这样的日子,最好的就是纯粹的娱乐,纯粹的逃避。

▲ 《金手指》


在看《金手指》时,我很庆幸自己选择了这部电影。与其说是我选择了这部电影,更像是这部电影选择了我。


我在戛纳见过肖恩·康纳利,我们当时坐在一起吃晚饭,我很惊讶于他对电影的了解,更惊讶于他竟然对我的电影感兴趣。他当时已经没住在马贝拉了,但仍然深爱着西班牙。我们当时以友相识,交换了电话号码,但我当时确信我们并不会给对方打电话。


▲ 《金手指》中的肖恩·康纳利


但几个月之后,那是2001/2002年的时候,他给我打了电话,告诉我他刚刚看了《对她说》。


我并不搞偶像崇拜和狂热粉丝那一套,但听到他聊我的电影让我太开心了。而且听着电话那头他的声音,低沉的声音,来自一个优秀的演员和一个魅力四射的男人。晚上看《金手指》时我脑中全是这些回忆。


▲ 《对她说》


隔离的日子,看电影的夜晚,肖恩·康纳利和我。


在看这两部之间的空闲时间,我打开电视看新闻,发现露西娅·波塞被这病毒夺去了生命,我流下了今天的第一滴眼泪。

▲ 露西娅·波塞


露西娅·波塞,作为演员和作为普通人,都让我着迷。我记得她在安东尼奥尼《某种爱的记录》中,散发着着前所未见的稀有美丽,而她那走路的姿态,如此中性且充满了野性。


▲ 《某种爱的记录》中的露西娅·波塞


这也是米盖尔·波塞从他母亲身上继承下来的优点之一。


我明天一定要看一部安东尼奥尼的电影。


在米盖尔·波塞的朋友之中,我只是折服于他母亲永恒魅力的其中之一。和让娜·莫罗、查维拉、皮娜·鲍什、劳伦·白考尔一起,露西娅·波塞是现代独立自由女性的殿堂级人物之一,她们比围绕在她们身边的那些男人都更有男子气概。抱歉提了一大堆名字,但我很幸运能够认识她们,和她们有过亲密的交流时刻。


▲ 露西娅·波塞


被独自困在家中真是糟糕,完全陷入了追忆过往的思绪之中。


我给米盖尔打了电话,他在墨西哥,我们聊了很久。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通过话了,尽管这个时机不是特别合适,但我还是感谢了他,过去三十年每年我的生日,他都会寄给我白兰花。无论我身在何处,每年9月25日,我都会收到一盆白兰花,以及一张留名为“MB”的生日贺卡。


▲ 米盖尔·波塞


隔离时期没有日程安排的一个好处是,终于不用赶时间了。压力也消失了,而体内的焦虑则从未如此之少。是的,我知道窗外的现实世界是如此的可怕和不稳定,但也正是如此我才惊讶于自己的轻松,而我打算紧紧抓住这战胜了恐惧和妄想的崭新感受。我不再想着死亡和死去的人。


我还有了一个全新的习惯用来转移注意力。因为我以前总是不爱回信息,或者回复很少几句话。而现在我仔细回复所有关心我和我家人的信息。因为语言终于不再只是无聊的惯例,文字有了意义。我认真用心地回复每一条信息,并在每晚用固定时间来问候家人和朋友的情况。


当窗外不再有日光,我开始观看《金手指》。


▲ 《金手指》


我着迷于雪莉·贝希演唱的主题曲,也着迷于另一个“雪莉”,雪莉·伊顿,在片中的短暂出演。当她全身都涂满了黄金,趴在床上,没有一寸肌肤能够呼吸,对我来说这仍然是整个系列中最具力量,成功捕捉到欲望、贪婪和性欲的影像之一,当然还有想要摧毁世界的疯狂反派。


▲ 《金手指》中被全身涂金的雪莉·伊顿


我姐姐打来电话,让我不得不暂停电影。她让我赶紧打开电视看二台的一个纪录片,她说她看到了我。当我打开二台时,纪录片已经开始很久了,是凯瑟琳·冈德和达雷沙·姬拍摄的,关于查维拉(Chavela)的纪录片。


▲纪录片《查维拉》 


我看到的听到的一切都把我感动得泪流满面。它让我完全措手不及,尽管我已经看过这部纪录片了。但此时此刻的情景和以往不同,我没法作出比较。我只知道我在自我隔离,但同时我也在逃避,我越来越少看新闻,我试图将恐慌和悲痛关在门外。我通过毫不无聊的娱乐消遣来逃避。


▲ 年轻时的查维拉


然而查维拉的这部纪录片,虽然我已经看过了,但却在我心中掀起了情绪大浪,我不能也不想抑制。我一直哭到影片结束。当时我每晚在Sala Caracol和Albéniz剧院登台介绍她的回忆占据了我的大脑。


(她第一次以歌手,身份登台时,可恶的墨西哥大男子主义不准她穿裤子,说穿裤子的女人不是真的女人)


▲ 阿莫多瓦和查维拉


我后来在巴黎的Olympia剧院为她捧场。那天早上在试音时,查维拉问法国的工作人员,伊迪丝·琵雅芙(Édith Piaf)曾经在这个舞台上歌唱时穿的什么。后来查维拉就在同一个舞台歌唱。从那一夜开始,查维拉就是我心目中的琵雅芙,而我以此发展出一个仪式,就是在我登台介绍查维拉时,我会先亲吻舞台的地面。


▲ 阿莫多瓦和查维拉同台唱歌


从娱乐性十足的邦德电影,突然到这部纪录片,我完全没准备好再次听到萨满大师查维拉的声音,无论是歌唱还是说话,我也没准备好看到纪录片中的自己跟她一起唱<Y vámonos>,以及和她一起在马德里和墨西哥共度的时光。


我记得她在2007年圣诞节从摩洛哥丹吉尔给我打来电话,她的声音,以及说出的那些话的语调,让我很警惕。查维拉的诸多优点之一,就是她西班牙语发音的方式,她口中的语句听起来如此饱满完整,绝不会吞音咬字。但在那次电话中,她只完整说出了“我很爱你”以及“时过境迁”。我当时非常担心她的身体状况。


▲ 阿莫多瓦与查维拉


两周后我就去了墨西哥的特波兹特兰,一个年轻的朋友接待了我。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我知道就在我抵达的三天前她进了医院。但当她知道我会去看她时,她就要求在我抵达的前一晚出院。


没人能够拒绝查维拉的要求。


所以她出现在了我面前,在她特波兹特兰的小房前迎接欢迎我,就像墨西哥一品红似的,散发着荣光,充满了生命力,以及在我拜访她的那三个小时中从未断过的滔滔不绝充满魅力的声音。


我们下午就离开了,剩下她独自一个人在家,但查维拉拒绝雇佣医护来陪她过夜。我母亲在去世前也是这样,不知道为何,强势的女性在晚年变得固执且蛮不讲理,根本没法说服她们黑夜有多么漫长,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可能。但她们总是有着超人般的坚强意志力。


▲ 阿莫多瓦和查维拉


我跟她聊到了疾病和死亡,作为一个优秀的萨满她告诉我:“我不惧怕死亡,佩德罗,萨满不会死,只会超越。”我毫不怀疑她说的这句话。“我很平静”,她接着说,“某个晚上我会一点点逐渐消失,独自一个人,而我会享受其中。”


▲ 阿莫多瓦与查维拉


第二天她又充满活力地接待我们,让我们带她去吃东西。查维拉是一个美食专家,在身体康复之后,她带着我们吃遍了特波兹特兰。首先第一站就是迪坡斯德科山丘,就在她住的农场对面,约翰·斯特奇斯在那里拍摄过《豪勇七蛟龙》。


▲ 《豪勇七蛟龙》


查维拉告诉我,根据传说,当下一个末日来临时,山丘的巨石和灌木丛之中会出现隐藏之门,只有进门躲藏的人能够幸免于难,我非常着迷的看着她。她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为下一个末日做准备了,而我不禁联想到我们今时今日正在经历的末日。


脸颊依然还是湿润的,我打算休息一下,然后继续看詹姆斯·邦德。


但二台今晚的节目真是太厉害了,在《查维拉》之后,他们放了另一部片名本身自带光环的纪录片:《安东尼奥之光》。这部纪录片讲的是马德里画家安东尼奥·洛佩斯,他眼中的光就是他的妻子玛丽亚·莫雷诺,一个总是处于边缘的现实主义画家,躲在安东尼奥和那群50年代现实主义巨匠画家的身后。


▲ 安东尼奥·洛佩斯和妻子玛丽亚·莫雷诺


我强烈推荐这部纪录片,二台的节目真是太优秀了。


玛丽亚·莫雷诺在几周前去世了。我记得她就像天使一样,和查维拉的性格完全不同,她在绘画中展示出友好、愉快又神秘的氛围,和安东尼奥·洛佩斯的画作也完全不同,但两者又有一些共通的主题。


▲ 玛丽亚·莫雷诺的画作


这部纪录片也提到了玛丽亚·莫雷诺临时担任制片人的作品,维克多·艾里斯的《榅桲树阳光》,绝对的杰作,关于自然光照射在构成我们整个世界的物体上成就的奇迹。一年中不同季节交替下的光,进入黑夜的漫长旅程中的光。

▲ 《榅桲树阳光》


在维克多·艾里斯的这部大师之作中,我们能看到安东尼奥·洛佩斯准备工作时的样子,那是如此神圣般的珍贵仪式。


安东尼奥拿着一杯红酒走出家门,我们看到他全神贯注地观察一棵瘦弱的榅桲树上的黄色果实。这些黄色的果实被深绿色的叶子包裹着。那是早上,安东尼奥绕着树观察果实的粗燥纹理,一副着迷、屈服的神态。


▲ 《榅桲树阳光》


然后他决定要把这棵树和这些果实画下来,尽管他知道,他眼前注视的景象,不可能被完整移植到画布上,因为果实是有生命的,它们会随着日子而变化,每天的光也会变化。


这部电影讲述这个艺术家与榅桲树上的自然光线做斗争,一场注定会失败的战役。


▲ 《榅桲树阳光》


1992年这部电影入选了戛纳电影节,我在那届平庸至极的竞赛单元担任评委。《榅桲树阳光》最终收获了评委会特别奖,为了这个奖我差点跟评委会主席热拉尔·德帕迪约动手打起来,他非常不喜欢这部片,还称之为纪录片。幸运的是评委会的其它成员都支持我。

▲ 92年的戛纳评委会


我关掉二台后发现已经很晚了,但这并无所谓,隔离时的时间是个圆圈。


我不想在詹姆斯·邦德面前丢脸,我也不想在看到肖恩·康纳利成功阻碍邪恶反派的计划并拯救我们所有人之前就上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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