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剧社群直播笔记】刘毅:新形态军事动作电影的剧本创作

5月18日 23:47 1016

△老师分享了他最想看的电影《壮志凌云2》的预告片。


刘:《壮志凌云1》是对我影响特别大的电影,大家知道我之前写的比较出名的《战狼2》,《战狼1》很大程度上是受《壮志凌云》的影响,就是一个特别牛的人物去到一个更牛的地方,到那儿之后他变得没那么牛,但他依然要在各方面表现得最出色。然后一次演习,他的战友牺牲了,他立刻发动了反击,给自己的兄弟报仇雪恨。这个故事后来就是我们战狼的故事。他基本的动力、人物的形态、人物的感情线,都是和《壮志凌云》很像。


这个片子,是我二十多年前看完《壮志凌云》后特别想写的,那时候我还是编剧新人,我就想写这样一部电影,我就要求去中国最好的海军陆战队,那时候只有一个旅,叫海军陆战第一旅。我就去海军陆战第一旅体验生活,体验之后,就写了这个剧本。后来这个剧本种种原因没有拍,它的故事就放下来了。若干年后,吴京跟我见面,第一句话是你去过部队吗?我说去过啊,我在海军陆战队呆过。吴京说,那太好了,我们可以聊一块了。你会发现,你所做的功夫,二十多年前的功夫,没有白费。而这个功夫,影响到我们做《战狼1》的功夫。它其实对我做另一部片子影响也特别大,它没有像《战狼2》那么大的反响和票房,但我个人特别喜欢,而且在好多军迷的心中,反而觉得这个片子可能比《战狼2》更纯血的军事片。可能有些人看过,有些人没看过,叫《空天猎》。



△放送《空天猎》的预告片。


刘:《空天猎》和《战狼2》比起来更像一部真正的军事大片,但它拍起来真的特别困难。聊回当年我们为什么不能拍海军陆战队,其实也是这个问题,就是我们在国内拍军事电影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谁是我们的敌人。当年我写的海军陆战队的时候,那时候国内的军事电影都是以胸围壮烈的、波澜壮阔的演习作为结尾。我不想再演习了,不打真仗没意思。还有写空军的时候,有人问我,刘老师,你对女飞行员感兴趣吗?我说我对女飞行员是感兴趣的(笑),但女飞行员不打仗的电影我是不能写的。很多年以前,我写海军陆战队的时候,我就想他们在一次演习中遭遇了海盗,因为演习,他们没有带真子弹,后来他们有战友牺牲了,《战狼》里有类似的,在最早的剧本里我写的是海盗,这个海盗就有审查部门提意见了。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那时候还没有索马里海盗,审查部门就说,这个编剧看西方电影看太多了吧,现在哪还有海盗啊。我就很辛苦的找报纸上关于海盗的报道,那时候马六甲是有海盗的,马六甲也是我们南海舰队的活动区域。我们把报纸剪下来,贴了整整一本拿给审查部门看,说,您看,海盗在当代是确实存在的。我们最后的大结局是,我们的海军陆战队攻上了海盗盘踞的一个海岛,于是审查部门的第二个问题就来了,这个海盗盘踞的海盗在哪里?它在中国领域内吗?那不行,国境内怎么能有海盗的盘踞呢?那他不在国境内呢?那也不行,我们海军陆战队怎么能出境作战呢?这个问题把我彻底难倒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个片子不拍了。


包括我们做《战狼》的时候也是一样的,我设定了谁是我们的敌人,是从境外进来的雇佣兵。也会有个问题,开始就是国外的雇佣兵怎么能从中国的土地上来回纵横呢?只能在边境上。最早的时候,我们的一个版本,他的战友牺牲了之后,雇佣兵逃走了,逃到了国外去,然后冷锋要出境去追这些人,为战友复仇,有句话说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但是审查不能通过,因为解放军不能出境作战。吴京想了个主意,就是站在界碑前,把枪放下,把衣服脱了,军帽摘掉,全身的衣服全部脱掉,光溜溜的一丝不挂的出境,然后再去夺取敌人的枪支,与敌人战斗,然后审查还是不过。因为审查部门认为,即使是一丝不挂的解放军战士,他还是解放军战士,依然是不能出境作战的。后来我们改成,你不能出境作战,但是你进来了就出不去,在国境线内把他们拦住,这是《战狼》的故事。这是为什么《战狼2》要在非洲境内。


还有一个问题,你要拍军事类型的片子,需要军方的大力支持的,像我们拍《战狼1》的时候,我们的合作方是南京军区,我们整个拍摄都是在南京那边,这里面就有个问题,比如我当年在四川、云南边境,我们故事的发生是在云南边境,如果是对云南边境的植被比较了解的人,会发现不对的,那就是南京的植被。但是没办法,因为我们没法把坦克之类的开到云南边境。其实这个还算好,《战狼2》的时候,我们要有自己的武器,要有西方的武器,要有坦克,各方面真的艰难。


包括《红海行动》换装全部用的西方武器,因为他们在国内很难获得中国的武器。而且像不管吴京也好,林超贤导演也好,他们是真正的军迷,他们对武器的要求非常高,不是普通的导演弄个模型,他们要求是真的,要有连发空包弹,能连发空包弹的枪是真的很难找,这个就很麻烦。这个也还好,像《空天猎》真的太难了,比如拍个飞机起飞,挂个空x导弹(没听清,非军迷,不懂QAQ),我们这个飞机歼二零是在酒泉的机场,而导弹在成都呢,也没法寄快递,还得等着军方给调动,挂上,才能飞。所以这种拍摄是非常的困难的。还要考虑到各种宏观的因素,比如外交的政策等,所以在国内拍这类的军事电影,变成特别困难,特别吃力不讨好的东西,为什么《战狼3》《红海行动2》拍不出来了,因为太多各种各样的因素了。


在《战狼2》之后很多电影公司来找我,但是真的做不出来。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要思考怎么做?我有个新的想法,我们不要做这么艰难的片子,可能一年就拍一到两部戏,作为编剧,我们要思考能写的能拍出来的戏是什么样的,电影剧本不是小说,不是诗歌,不是写完了把它发表出来就可以了,电影剧本拍了才是完成了,甚至拍了都不是完成,要有人看才算完成了写剧本的的最终目的就是在电影院里看到它。那哪些方案是可行的呢?就是新形态的军事动作电影。什么是新军事动作电影?就是我们做《战狼2》的时候,吴京很认真的探讨,我们做的这个电影是什么类型的?是军旅题材吗?我说,不是的,军旅题材哪有调戏女上级的。他说,那我们算战争片吗?我说,那肯定也不是战争片,在我看来战争片一定要有对战争的反思,没有反思,不能算战争片,而且好的战争片一定都是反战的


年轻的时候我喜欢看《壮志凌云》这些,但是后来有一部电影改变了我,就是《黑鹰坠落》,它让我从一个战争爱好者变成了一个反战分子,你能看到战争的残酷、血腥,对普通人的摧残。我认为《战狼2》做到了一部分,在《战狼2》之前,在我国电影很少看到现代战争对普通百姓的残害,在吴京的抱着小孩跑、交战的场面,能看到现代战争的残酷,对普通老百姓的彻底的摧毁,我觉得是沾了一点点边,但是远远不够,我们没有对战争的反思,我们也不是一部真正反战的电影,所以他不是战争片。吴京说,那他是军事片吗?我说,它当然是个军事片,动作片是个更大的分类,二者结合,它可以算是动作片里的一个分类,动作片有很多,古装的动作片,警匪的动作片。我们当时认定,《战狼2》是个军事动作片,相对于《红海》这些更军事一点,而《空天猎》是个真正的军事片,它动作成分很少,打斗非常少,主要还是看飞机。虽然《战狼2》里也有xxx(老师说了一堆坦克、武器的名字),但它不是关键,关键还是靠打斗是解决问题,吴京甚至想用人去战胜坦克,这是动作片。


而现在再拍这些也是比较困难,坦克啊,需要协调,因为《战狼1》赚钱了,所以2吴京任性了。我记得有一场戏,我写了四辆坦克,结果看样片的时候,哇,十二辆坦克,当时感觉经费在燃烧,我看到导演有钱憋不住了。但一般的片子,上来给你两个亿的投资是做不到的。即使是做军事动作片,也要做小一些的。尤其是今年疫情影响,大家都在家里看电影,我现在知道的网络电影投资最高的,四千万,我做监制和编剧,叫《xxx(名字没听清,好像是越界者)》,那个片子腾讯刚跟我们定下来了,所有人听到都吓坏了,四千万拍一部网络电影,很厉害哦,那就很大了。那么想拍成《战狼2》是做不到的,像《战狼1》就可以,我把它叫做,新形态的的军事动作电影。

什么叫新形态的军事电影,看下定义。在这种片子里,一个榴弹炮出来都是王炸。就像美国有个领馆被炸了的《十三小时记录》,最后恐怖分子拿个迫击炮打过来,就是王炸了,所以是以轻武器为载体。第二呢,我结合专业的军事战术动作。我们很多传统的动作片还是传统的打斗动作,军事动作片里是军事格斗,更小空间的,配合枪械的打斗,打了还用枪,用枪用刀,穿插着打,配合新式的作战技巧,包括格斗技巧和射击技巧。我们传统的射击技巧其实过时了。我记得我去参加射击训练,用过去在部队里学的射击技巧,举着手枪打,当时那个教练看着我说,大哥,你是共军吧?因为一看是标准的解放军的射击姿势,现在国际上主流的射击姿势是不一样的。现在我们看到的是标准的莫桑比克射击式,三枪,两枪胸一枪头,现在主流的射击法,比如特种部队啊。有个很重要的片子带动了这个潮流,叫《John wick》。



△放《Jhon wick》混剪。

刘:这是基努里维斯的翻身之作,在《黑客帝国》后一直没有好的片子,他慢慢的走下坡路,后来到 《John wick》,凌厉的打斗节奏,成了一个顶级的动作明星。明年《John wick 4》和《黑客帝国4》上,所以明年叫做基努年。而且《John wick 3》上映的时候把《复联4》都挤下去了,他开创了枪斗术的新篇章。而且你看刚才的片子,他没有飞机坦克大炮,没有敌对的国家,他不是军人,代表的就不是国家意志,他使用的武器也是在国外很容易获得的东西,你的故事就会变得自如很多,不会受这么多的限制。如果你写军人,包括退伍军人,都要部队审查。现在中国人其实也很多方位的,可以是普通人,像我,但我也可以接受射击、格斗的训练。像我有一个一起接受射击训练的朋友,同时是空手道黑带,有一次喝多了,直接把我们的动作演员一个背摔摔倒按在地上,他的实际职业是什么?他是医院的大夫。我当时就想,如果有医闹,他不是当场拿下吗?他说,不不不,如果有医闹,我只能被他打,我不敢还手的。就是说,普通人也可以这么厉害的。



△放《惊天营救》预告片。

刘:《惊天营救》和《John wick》有个最大的区别,是它是一部网大,和华谊合作的。它的团队全部是最专业的顶级团队,主演是锤哥,动作导演是罗素兄弟,这都是最顶级的动作片团队,这个新形态动作电影。我当天没有看,第二天就是铺天盖地的各种分享,我后来看了就觉得很厉害,它的战斗、人物的塑造,这是现在新军事动作片的标杆之作。


有人又要问了,我又不懂军事,也不懂动作片,能写吗?当然可以,因为动作导演会完成的,你需要给个场景,而不是单靠编剧。而为什么我们编剧可以做?回到最根本,电影是故事和人物,你就是塑造印象深刻的人物。归根到底,我们编剧做的其实是一样的,你塑造让人难忘的角色


《战狼1》出来的时候,很多人喜欢,觉得没见过这样的解放军战士的形象,开开心心的,很阳光的。而《战狼2》的时候,我们写剧本的时候,吴京希望开始的时候,冷锋这个角色是特别的忧郁的,大家都知道,吴京其实是娃娃脸,他当时用了半年多、一年的时间续了一脸的胡子,用这个形象演,情节过了一多半了,他用了一把匕首把自己的胡子剃掉,然后出手去打。我一开始按这个方向去写的,我写着写着觉得不行,我自己都不喜欢,太阴郁了,和《战狼1》不一样,他可以在心底阴郁,但表面上还是嘻嘻哈哈的。


包括《John wick》,他开始不说话闷闷的,被打了也是那样,但他爆发的时候,你会知道为什么,因为别人把他的狗杀了,狗是他老婆留给他的唯一的念想。为了这只狗,他把人家一个俄罗斯黑帮给挑了,网上不是有个名字叫《还我狗命》吗。这个人物你会记住,而且他干的时候,你会理解,会同情他,会被他吸引。《惊天营救》也是这样,他是个冷血的、执行任务的雇佣军,他开始是要救这个小孩,后来任务变了,拿不到钱,甚至要杀这个小孩,但他依然要救这个小孩,这就好看了。这就是一个人物的魅力,一切故事都是为了塑造人物形象,一切情节都是人物关系和人物关系的变化


昨天工业网这边让我布置个作业题,如果你要写一个这样的军事动作电影,给我设计两个人物,一个是主角,你怎么设计一个有特点的主角,,他可以是不那么常规的,可以是退伍军人,职业xx,他的性格特点是什么,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还有反派,大反派有时候起的作用也是决定性的,写《战狼1》的时候我们一直在想反派是什么样的,当时正好是《建国大业》在上映,吴京跑来说,我看到了,我找到那个反派是什么样的,你看了吗,《建国大业》那个闻一多,我说闻一多是反派吗?他说,你想象一下,如果一个反派,像闻一多一样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我想,这个想法很厉害的呢,照着这个感觉写出了后来倪大红老师演的那个角色。其实当时我们想找的人,是演闻一多的吴刚老师。反派真的会成为片子中很重要的一个点,所以正面人物、反面人物。


胡:小作业有字数要求吗?


刘:没有字数要求,一句话能写明白就一句话。我有个编剧的老大哥,他曾经写过一个剧,每个人物就是八个字,你八个字能说明白,你特别厉害。你想用好几百字写,想写成一首诗,也没有问题,关键是传达东西。如果你要是写出三万字的人物,就算了吧。

胡:和以前一样,大家下周四晚八点前回复到作业的帖子里。

刘:现在回到一个问题,什么样的人物是好的人物?这里有两个人物一个是冷锋,还有我最喜欢的《星球大战》里的黑武士达斯·维达,我觉得是个代表。其实无所谓他是正面人物还是反派,你的人物都应该有这些东西。一个角色有魅力才会被人喜欢,观众才会跟他走,像冷锋,他是敢于调戏自己女上司的解放军战士,这个是以前没有过的。还有《还珠格格》,一遍一遍的放,我真的觉得它是电视剧史上的奇葩,虽然我没看完过,但我知道基本情结,有一段是紫薇一个人弹着琴唱着歌,唱了三分钟,小燕子进来说真好听啊,再唱一遍吧,然后她又唱了一遍,三分钟过去了,皇上听见了,皇上又说你再唱一遍吧,然后又唱了一遍。我当时都疯了,整整九分钟诶,就唱过去了,但是他敢这么干,因为他知道你一定会看下去的,人物立在那里了。


第二个,能力,他为什么成为主角,因为他的能力带来的。就好像冷锋他是狙击手,他一定有不同于其他人的他自己的强的能力,大家才会信服这件事非他不可。有时候这个能力不一定是种技能,也可能是性格,有些人是记忆好啊,有些人是看到什么了啊,这都是能力,让他成为主角,所以非他不可


第三,他的欲望。你的欲望得到满足,得不到满足。像达斯·维达他的欲望是保护好身边的人,但他能力带来的麻烦,让他的欲望无法实现。通常情况下,这个人物的能力和欲望一定是冲突的。我再举个特别简单的例子,去年的国庆电影《我和我的祖国》,我最喜欢的是徐峥的那个女排的版本,主角是那个小孩,小孩的能力是什么,是他会修天线,这条街所有人要看女排直播,只有他一个人能把天线稳住,他的欲望是什么?他的欲望是和女同学告别。因为他具备这个能力,让他不得不留下来修天线,这个能力就和他的欲望成了冲突,就成了PPT里的第四个要素——困境。


就是你的能力和欲望的冲突,造成了你的困境。你的欲望要是每个人都可以理解的欲望,反派的欲望可能不那么好理解,但一个好的反派和正派是一样的,是大家可以理解的,这样大家才会同情你。


第五个,缺陷。没有人喜欢一个完美的人,也不存在一个完美的人,每个人都是有缺陷的。你塑造的这个人物他的缺陷是什么?像冷锋的缺陷就是感情冲动、容易感情用事,缺陷不一定是缺点,他是无法弥补的,但也能推动剧情,他的缺陷是观众可以理解的,甚至是观众认同的。像《战狼2》开场的时候,我们当时有两个任务,《战狼2》一定要在境外拍,第二呢,冷锋是军人,军人是不能去境外的,所以上来我们就把他军人的身份拿掉。但不是个现役军人,可以退役,最顺理成章,但合理和顺理成章往往就是没有戏剧性,后来我们一直想寻找方法让他离开部队。我们开始曾经想过,他在一次执行任务中逞能导致了错误,害死了他老婆,他也就退伍了。后来觉得有很大的问题,这个人的压力太大了,整个人干什么都是不对的,笑一下都是不对的,那怎么办呢?后来就想,他肯定是犯了个错误,但他的错误肯定是大家能理解、同情的错误,就变成后来打强拆队的情节。你会发现,这个缺陷会变成他的加分项,他冲动会犯下错误,但这个错误会增加观众对他的喜爱程度。我们有个朋友说,你们这个厉害啊,打强拆队,一打打出十亿票房,大家都很同情、支持他的行为。这就是人物的缺陷。


然后就是软肋,软肋不一定是缺陷,是跟缺陷相关的,因为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比如《战狼1》的软肋,比如战场上狙击手打多个目标的时候,不会打死,而是打伤,这时候你看到你的战友躺在不远的地方在流血,你去救他,那是个陷阱,但他还在那躺着。这时候就是软肋,你的情意、冲动,《战狼1》里他的父亲过不了这一关成了心理阴影,而冷锋他也过不去这一关,这是他的软肋,但最后他战胜了。


还有接下来是痛苦。不知道谁,是蔡康永还是谁,说过一句话,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光线快乐的男主角快乐一百分钟。人就是要看人物在电影里接受痛苦、蹂躏,你要把他放在血水里、汗水里接受痛苦,同时又是让人同情的。如果是一个高富帅开开心心的炫富一百分钟,我想不会有人愿意看这部戏。


还有就是人物的前史,之前我们说的人物的软肋啊什么的,很多是人物的前史带来的。前史有些是表现出来的,有些是不用表现出来的。比如达斯·维达从一个银河系伟大的武士成为一个黑暗面的象征,看他一步步走下来的,但他拍123的时候,还没讲他的前史,但是作者你自己要搞清楚的,我写不写出来、什么时候写,就是这个人是怎么成为这个人的。比如刘毅是怎么成为一个黑黢黢的人的,因为他天天晒太阳。


然后主动,主动性是主要人物特别重要的一个特性。我们的主角是可能会被卷进去一件事情的,但是卷进去后,他要主动的,可能很多事不是非他不可,但他还是主动去做,这样他才是我们的主角,才是hero。不管他是正面还是反面,一定是主动的、孜孜不倦的在做。反派更加孜孜不倦,反派不用睡觉似的在搞破坏。


最后一点,坚持,这个角色一定是坚持的、主动的。比如去年有个美剧,《xx(没听清)》,有个角色是个编剧,好莱坞的编剧,他写到六十页写不下去了,好莱坞剧本是一页一分钟吗,我们国内用四号字或者12号字,双倍行距,排出来,基本上就是接近一分钟一页纸,会稍微差一点点,行距排到1.1-1.2更准确。他写到六十页写不下去了,他老婆的女朋友来帮他,看完之后跟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写不下去了吗?因为她太被动了,这个角色没有行动,你应该让她把毒贩家烧了,去反抗。这编剧一晚上把剧本写完了,凌晨把剧本扔他经纪人脸上,说,这是我写过的最牛逼的剧本,你说我写不出来,我写出来了!编剧这个时候很爽(笑)。他为什么从写不出来到写出来,因为他把被动改成了主动。


这是人物的十个重要特质。


给大家看个人物设计表,这个不是军事动作戏的,大家做个参考,会看到很具体的设定。

并不是说这个表格里的一切都会在电影里呈现出来,但是你把表格都呈现一遍,你对你的角色就会有很清晰的了解。我们写剧本的时候,很容易有个偏差,电影好一些,电视剧会特别明显。就是刚开始你写剧本的时候,这个人物在你的脑袋里是没有完全成型的,你写着写着,他会慢慢的活起来,当你写完的时候你会发现你已经特别熟悉了,他在脑袋里自己会演戏了,但是这时候晚了,你写完了,要再重头改。但你用这个表格写一遍,就会帮你理清楚这个角色的形象。

我特别喜欢的一种商业电影的模式,就是九宫格模式。在胶片电影的时期,一本胶片大概十分钟长,一个电影就是九本胶片,每十分钟讲什么,其实是有规律的。虽然规律是要打破的,但是我们先掌握一下规律会比较好。看电影的时候,看到一个情节,你会想,这差不多是几分钟。节奏最准确的,是好莱坞的动画片,因为拍摄的电影,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不能够彻底的真正的把握时间,有时候拍的多,这个动作场面我花了好几千万,我肯定舍不得剪短,但动画片是很准确的,一到十分钟发生什么,十分钟到二十分钟发生什么。真正的九宫格是这样的——

每一格十分钟,这是我一直以来喜欢用的方式。


开场,你要让观众知道“我正在看什么电影”,你开场是个动作片,哦,是个动作片,你开场很吓人,哦,是个鬼片。当然也有很奇葩的,比如昆丁的,前面是警匪片,后面是打僵尸,这不是个普遍性。开场的设计,一般是全篇的第二高潮,你要让观众知道,我是有钱的。尤其是现在网络电影,你看了六分钟后决定要不要往下看,所以他们基本把一半的钱花在前六分钟,这是走到一个极致,他的基本原则是开场让你被吸引。像好莱坞很多文艺片,他开场的时候,会有个长长的推行的镜头,从河边飞飞飞,飞到城市,推过来,最后发现男主角站在窗边刷牙,为什么不上来就刷牙呢?对不起,我要让你看到我们是个有钱的剧组。开场一定要让观众看到你的质量,是全篇第二高潮,同时要承担主角的登场啊,主角的技能展示啊,就像《战狼2》的开场,就是吴京的水下打斗。那场戏我们想了很久,《战狼1》是狙击手三枪打到同一个弹孔,重要的是有什么新鲜的东西给观众看,最后想到水下打斗,观众可能没看到。往往很多电影是这样,开场的动作戏不能像最后的大高潮那样一通打一通炸,只能从小巧上面下功夫,好多电影的开场甚至比大高潮还精彩,更用心、更机智。开场会和后面的情节有关联,有什么东西落在主角手上。


第二阶段开始进入主角的内心,把人物展现给观众看,他现在什么样,想要变成什么样。比如《战狼2》,吴京和人喝酒,然后进入回忆,这是主角的塑造。


第三阶段结束,真正的任务开始了,比如追求一个女孩。后面的六十分钟,就是怎么峰回路转的去做任务。任务第三关,比如你交完差就掉进了个陷阱,比如一起去做任务的人把你给卖了,比如《战狼2》你刚救出来的人把你赶走了。灵魂的黑夜,你从一个所有人尊敬的人变成所有人讨厌的人,你从一个明星变成一个阶下囚,你怎么重新崛起,一般是你的朋友、爱人给你鼓励,你会努力改变自己,高歌猛进,最终推向大高潮,大概的时间结构基本不外如此。

这里还有三条情,三情线。一个是情节线,一个是情感线,从开始不认识、相互敌对,开始认识开始好,开始爱上他,发现他是杀父仇人的女儿,一开始我很开心快乐,又跌下来,我完成任务很开心,又被打下来跌入最低谷。三条线此起彼伏,右边是三情交流线的图。最后大高潮一定是情感、情节、情绪的大高潮的叠加,最后水到渠成。决定电影口碑的是,我们说的“离场感受”,就是走出电影院的时候的感受。我离开的时候是满足的,是迫不及待的跟人分享的,可能过程很好看,但结尾“这什么烂电影啊”,觉得自己被骗了,离场感受就很糟糕。高潮放最后,让离场感受很好,让你迫不及待发朋友圈。尤其在中国很多人会觉得,影评人是被收买的,而亲朋好友的口碑是决定性的,这时候离场感受是很重要的。


今天的分享基本是,军事动作电影、商业电影的人物塑造、商业电影的结构分析,现在进入问答环节。


Q:动作题材的剧本在描写动作场面,需要描写到什么程度?是只交代两人打斗的结果就好,还是要写下用什么武器、怎么出招、造成什么破坏的描写吗?

A:当然要。我听说过的最简练的,就是一场戏只写了四个字“打,反派死”,但这个是完全不负责任的。

作为动作片的编剧,第一你要设计出特别新颖的情景,你在这个情景下打斗别人是没见过的,这样导演和动作导演才能设计,你这个场景就是新鲜的、戏剧性的。比如有个韩国电影,他们在大厦的外层吊着绳跑来跑去打斗,这是编剧要赋予的,要给他们全新的情景,这是你的想象力和专业程度的体现。

第二,武器、打斗,你要给他设计,最后他可能不用,但你要很清楚的告诉他,因为武器的选择、打斗风格的选择是体现人物的,打斗过程中有时候要展现人物关系的。比如男女主角,一开始男主角保护女主角,女主角还说“讨厌,不要靠近我”,跳下去,然后男主角再把她拉上来,这些你要在剧本中体现出来,包括其中的对白台词。可能具体拍摄的时候,不会按照你写的那样,你要描写的是关于人物、关于场景的东西,包括推动情节、节奏,一场戏里的转折。你脑海里要有一场戏,在你脑袋里演一遍,然后把他写出来,让看到你剧本的人,在他脑里演一遍,如果做不到,那就不是一个合格的编剧。很多编剧你看他的剧本,他脑袋里面没有戏,他只是把故事写出来。所以你要尽可能的写好他。你的剧本是给导演、演员看的,激发他的创作的欲望,“好厉害啊,但是好难拍啊,我要想办法把他拍出来”。行业里有时候会有编剧向导演的挑战,我写的时候觉得特别牛,你看的时候也觉得太好了,我得拍出来,但你能不能拍出来呢,这是编剧对导演的战术。日本的编剧有个习惯,在剧本里要给导演至少挑战一次,我一定要有个场景让导演觉得好厉害,但怎么拍啊。我有个朋友,写了一场戏,说是给导演的战书,但后来他们运气不好,找不到导演,他说完蛋了,我现在作为导演,好恨这个编剧。


Q:怎么评价《红海行动》这部军事动作片,我个人觉得这部剧文戏比较差,感觉就是几场战斗结合在一起。编剧怎么做动作戏和文戏的平衡?

A:不需要平衡,永远是人物、人物、人物。其实《红海行动》的情节没问题,反而我觉得最后的情节还多了,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情绪、情感要保持住节奏。《战狼2》我们当时想全场无尿点,其实现在想,那是不自信的表现。我在电影院,看到情节稍微松一点,就有人玩手机,我很怕别人看我电影的时候玩手机,其实这是不自信,可以放松一点。不要考虑文戏、武戏的平衡,该怎么写怎么写。关键是你的人物是怎么展现的,一边打一边谈恋爱算文戏算武戏?电影就是人物、情节、情感、情绪,你把这些弄顺了,就对了。


Q:军事题材创作怎么规避审查,还有相关部门协同创作?

A:政策无法规避。第二呢,政策会根据当下的政治环境调整。所以我们常说政策永远有三条线,第一条是高压线,一处必死,比如民族、国家、分裂啊。第二条线叫红线,红线是你动不了的,比如军队里不会有坏人,警察是三一定理,写三个好警察可以写一个坏警察。第三叫边线,就是政策的边界,边线是可以做个擦边球的,好像《战狼1》就是比较特别的解放军战士的形象,调戏女首长,开始的时候有人觉得太过分了,拍出来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就用了,多碰几次,说不定就行了。

协同创作,第一要尊重合作者,他们是专业的,当时拍空军的,他会找专业的人来给我们讲,他们是专业的,而我们也是专业的,可能我们的人物和他们的政策会有点点摩擦的时候,这时候你要坚持,那时候我们和空军吵架吵很多。包括之前想写空降部队的事,还请他帮我们编剧去空降部队体验生活。互相尊重彼此的专业,进行最大的合作空间


Q:怎么从电子技术专业转行到编剧工作的?对同样理工科的人转行有什么建议?

A:第一,我发现无线电不适合我,我毕业被安排在广播发射台工作,太不适合我了,需要很耐心很细致。当时有个全省的项目,用单板机控制发射机,那边一百多个采样口,这边一百多个采样点,图纸被我搞丢了。我们一百多个人挨个试,试了三天三夜才恢复,发现这个事太不适合我了。我一直喜欢写东西,后来有个广州公司招人,我就去应聘做编剧了。其实我觉得不管你出身是什么,我最喜欢的几个文学家都不是学文出来的,比如鲁迅是学医的,还有王小波他是程序员。而且我觉得尤其是这种商业片、军事片、悬疑片,是很适合我们理工科的,因为我们有缜密的逻辑思维。不管你是学什么的,第一,多看,吸收;第二,多写,使劲写,多练习,找到自己拉片的方式,我开始就是这样,比如我认为电影最重要的是分场,我看一部最喜欢的电影,根据我的记忆,把分场拉出来,然后再对比改,我甚至把电影的剧本再写一次,然后再找电影的剧本去对,这就像画画临摹一样的,从临摹到写生。你想做这个行业,都是这么过来的。


Q:理工科的知识会不会对创作有帮助?

A:不管写什么都要有个切入口,中美贸易战太大了,写芯片,这个是个好切入口,有专业当然更好。没有哪个题材是一定不能写或者能写的,怎么去写才是最重要的。有个电影写乔布斯的,几场苹果重要的发布会,第一场苹果电脑的发布会,ipad发布会,iphone的发布会,同事的变化、乔布斯的变化,你要想好的是,怎么可以切进去,讲出让人感兴趣的故事。我们的专业背景有好处,是从专业的视角去看,弊端就是会陷入自己的专业,你在自己的专业领域里沾沾自喜、自娱自乐,可能懂的人很嗨,但懂得人可能就那几个。还有第二点,编剧很重要的能力,就是资料搜集和学习能力,不可能只写自己熟悉的领域,编剧最重要的能力就是学习的能力。我以前还做过记者,你要成为你这个领域里可能不算专家,但懂得很深的人。


Q:一个成功的商业电影一般是几个主角、几个配角?

A:看具体情况,在中国来说,不宜太多。非常考验编剧、导演和观众,有时候观众跟不上那么多。在中国,顶配了双生双旦,一两个反派,群戏在中国几乎没有成功的先例。常规的是有一个男主角一个女主角,有的戏连女主角都没有,但我建议如果是商业电影还是要有女主角。《战狼1》的时候吴京说不想要女主角,他说是拍给男人看的电影,我说,男人喜欢看什么,男人喜欢看女人。一男一女一反派,双男主三角恋……这个看情况,没有硬性规定。但目前来看,多角色,兄弟三人的故事,因为两个人有时候比较单调,三个人容易有变化。四个人就稍微有点多了,四个五个六个就太多了,国外有,《七武士》,超过五个主角在中国这个叫群戏,在商业上成功的几率会小很多,中国的观众还没那么多元化。


Q:特工、政府官员哪类人可以出境?

A:第一,中国没有特工,从官方来说是没有在国外进行间谍工作的。我们能展现的是在国内进行反间谍的工作,但反间谍的也要很小心,如果没有国安的强大资源,不建议你写这种题材。


Q:设计主角最终命运的走向,要不要考虑观众的感受?

A:第一,这个是个人情绪问题,千万不要想向商业妥协,你不要以为你知道什么是商业妥协,你以为观众喜欢大团圆结局,你不给也许观众也喜欢。我们很多人想要放下身段迎合观众,如果你迎合观众就能迎合市场,那太容易了吧。你不要去猜观众喜欢什么,创作者往往是按照自己想要的去创作,人物到了这个程度该死就要死,两个人到了这个程度该在一起就在一起。对创作者最好的是,你的个人情趣是大家认同的,如果大家不认同,那你就是倒霉吧。比如《战狼2》,冷锋套在胳膊上高举国旗,是新闻上的真事,举着国旗穿过交战区,我作为小知识分子,觉得太直接了,想含蓄一点,吴京说,不这样不过瘾,必须要这样。不要去猜观众,观众今天喜欢明天不喜欢的。而且在《战狼2》前有一部《中国推销员》也有这个情节,但他的票房呢?不是说这个情节有,就能得到好票房,为了好票房就要委屈自己迎合观众,你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迎合观众,你不知道,观众自己都不知道。第一,不要以为自己可以迎合观众,第二不要以为迎合观众就能有好票房。你就做好自己要做的事,至于票房,那是命


Q:创作中符合真实的要求和戏剧规律的要求如何取舍?有的观众会因为细节的失真而否定一部优秀的作品?

A:有两种真实,生活的真实和戏剧的真实。你不能说,新闻里有的,没有用的,观众不信就是不信。第一,你放在这个情景下是成立的,他就是真实的;第二,大处不真实,但是细节是真实的,比如外星人入侵,真实吗?不真实,但是白宫里总统喝着水,然后“啊,好烫”,这是小细节,你说外星人打进来了,总统喝着水结成冰了,观众说,外面阳光灿烂,室温下怎么会结成冰呢?大的地方可以不真实,但每个人都了解的细节你必须要真实。


Q:如何根据编剧教科书的基础结构,调整一个适合自己故事的结构?

A:第一要想是你的人物,我们有两种,比如昆丁的,就是玩结构的,设计好你的角色,把角色放到结构里去,不是说要调整结构,比如买房子,都是三室一厅,你住进去,有人才是家,所以你要把你的人物放进这个合理的、健康的结构里去,而不是结构合适你


Q:九宫格在电视剧中合适吗?电视剧中有比较好的结构吗?

A:电视剧根据集数不一样,结构是不一样的。比如20集的电视剧,5集一块;30集的电视剧,5集一块,6块,相当于把九宫格变成六个格子;40集就是8块。他的结构形式根据长度有变化,超长叙事更复杂。电视剧的结构不是几句话能说清楚的,简单的说,九宫格不合适电视剧,电视剧比电影更复杂,但同时,比电影更经典。电视剧的结构不会有太大变化的,电影的结构可以玩来玩去的,电视剧很难玩结构。电视剧的结构比电影更复杂、更经典,国内是以30集为经典结构来讲,以后有机会再讲电视剧的结构和人物。电视剧更重要的是人物关系,不是主人公一个人的成长,而是人物关系的变化,前几集是一个什么关系,后几集是关系。比如《还珠格格》,进宫前、进宫后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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