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摄影指导冯轩:如何把30秒广告的极致呈现用到拍这部剧上

暑期档各平台剧集竞争激烈,《媚者无疆》作为小成本制作却成了黑马引发关注。这部小说改编而成的优酷独播网剧,目前点击量累计超过21亿次,7.3的评分分数也证明了观众的高度认可。

 

尤其是在视觉画面上的表现,令网友们纷纷以“画面唯美惊艳,色调高级有质感,构图考究”不溢赞美。


网友评论截图


但如何用画面表现这个极具冲击力的发生在培养女杀手的姽婳城的奇诡故事,这对摄影师的功力考验非凡。


《媚者无疆》第一集的雨夜打斗戏,暗光下,箭矢飞来穿破雨幕的慢镜头,溅起的雨滴粒粒可见,细节之精细不亚于大片。而暗光下层次丰富的色彩,带来了质感的视觉享受。片头的水墨风格,细腻古典之外,相当鬼魅,烘托了整部剧诡异的气氛。原著因“蛊毒”和“媚术”而难以影像化,让人惊喜的是,剧版精华尽存,还原度非常高。



为了达到这个拍摄要求,剧组专门请来了从事广告拍摄的冯轩老师担任摄影指导,多年广告的拍摄经验,在这部剧中得到发挥,参考维秘的广告视觉,区别于传统电视剧的模式,做大反差且色彩浓烈的影调,利用不同光效和镜头语言做氛围。为了一个新颖的点,为呈现特殊光效,而不断做灯光测试和研发灯具。冯轩强调自己不拍重复的东西,以至于最后在整部剧中几乎每个场景的光效设计都不尽相同。广告是在30秒中展示拍摄对象最精彩的一面,它的呈现一定是很极致的。所以,他也会把这种极致用到拍剧的工作上。


摄影指导冯轩


影视工业网:作为一部网剧,这部剧或这个故事的影调定位是怎样的?

摄影指导冯轩:因为是一部网剧,在影调方面的设想,我想区别于传统电视剧,把它做得更大胆。也就是把反差做得更大,色彩做得更浓烈,更具电影感。

 

从题材方面来说,这是一个女性虐恋故事,片名又叫《媚者无疆》,我想拍出里面的“媚”感。在开始找参考的时候,我们没有找传统的武侠电视剧,而是参考了大量的“维密”广告。因为我想把这样的一个女性题材拍出时尚感、年轻感、“媚”的感觉,并不是把它拍成一个传统的古装片。美术指导邸琨老师给出了大胆的场景设计和整体的色彩概念。她将不同场景划分为不同色彩区域,这跟我不谋而合。


维密广告

 

但色彩浓烈并不意味着是艳俗的大红大绿,而是色彩修养的问题。所有的服装、道具是美术方面的设定。对摄影部门来说,拍摄时加入什么样的光线,设定怎样的色温,需要去做匹配。画面最终不是形成单独的色块,而是形成了一种强烈的色彩影调。

 

从拍摄上来说,我用镜头语言和光效强化了空间感和色彩概念。我用色光强调了这种强烈的色彩感。在后期调色上,我也保留了这种浓烈的色彩设定。保留强烈的色彩饱和度,亮部有一点点偏冷青的色彩感觉。这个基本上就是这部片子的影调。


《媚者无疆》剧照


影视工业网:定调之后,做了怎样的筹备工作,关于设备的选择是怎样的状况?

摄影指导冯轩:前期对于摄影来说最主要的有三点,一是熟读剧本;二是和美术沟通大场景的色彩设定和空间设定,和导演沟通剧本和分镜,导演会把他觉得重要的、想要强调的部分,或是哪些需要有视觉强化的部分告诉我;三是我自己会把文字转化成最适合这部剧的视觉形式,找到这部剧的影像风格。

 

我们的拍摄都是在横店进行,棚拍部分也是在横店找的厂房进行搭景。前期筹备主要就是把相对重要的场景讨论得很具体。


摄影指导冯轩手绘光位图

 

对于设备的选择。我更喜欢使用ARRI摄影机拍摄,因为它有很大的宽容度和色彩空间,搭配MP镜头,成像会更加锐利,更适合表现“媚”和“时尚感”。另外,这部剧选ALEXA Mini是因为它能够拍摄高速镜头,在拍 2K升格镜头时,比一般摄影机具有更高的升格能力,还能搭配大疆的如影,给拍摄带来更多的便利。在灯具上,我选择了阿莱的S60-C,这样可以随意地改变光线的颜色,它增大了创作空间。


摄影指导冯轩

 

在一些需要强调特殊气氛的时候,我们还租用了Phantom高速摄影机。比如第一集的公子出场的雨戏,我们想要烘托出更强劲的气氛,表现出公子还没出场就可以杀死所有杀手。


高速摄影机拍摄效果


再比如韩修那场戏,我们为了改变景深用了蛇腹镜头,以表现晚媚假扮芍药迷惑韩修的过程。


蛇腹镜头拍摄效果

 

当然,为了表现大环境对人物的渲染作用,也用到了伸缩炮。比如乱坟岗上晚媚的出场戏,从一堆穷苦劳工人群里看到晚媚,然后以那样的状态一步步发展,最终成为姽婳城的城主的过程。伸缩炮就有这种营造,以及加强氛围的作用。


伸缩炮拍摄效果


影视工业网:这部剧的打光和光效非常突出,整体的思考方向和方法是怎样的?

摄影指导冯轩:关于布光,是我在这部剧里思考最多的一个造型手段。

 

第一,打光的整体思路是做反差,让这部剧有电影感,要在有反差的同时让暗部有很好的表现力;

 

第二,强调用色光。在这部剧里将色光发挥了多种用途。

 

首先,我会根据美术部门给场景设计的不同色彩,用相应色光来强调。

 

比如流光的绝杀院,美术设计的是紫色调场景,我也会用紫色的色光来强调。听竹院整体颜色是绿的,我就会用绿光,当然绿色光会在日戏和夜戏做冷暖区分,让听竹院的视觉变得丰富。


流光所在的绝杀院


公子所在的听竹院


其次,用同一种色光表现不同的情绪。

 

比如红色光在这部剧里,被用了很多次。它可以用来强调姹萝不满足的欲望、猜疑心、嫉妒心,也会被用来强调孤独感,以及表现血的颜色。

用红光表现姹萝


对于全片的打光我也会有这样的考虑。同一个场景,用不同的光效来表现不同的情绪。比如最后一集的监牢,每个人进来的目的不一样,所以情绪也不一样。我就用不同的光效,来表现他们不同的情绪。在牢房里,光的强度和位置,甚至主光的光源我都会做不同的调整。比如长安和晚媚在牢房里时,长安要把自己全部内力传给晚媚,这场戏是用火光来做主光,因为我想让房间更暖,通过强化光线,体现长安为晚媚做出的最后牺牲。


用火光做暖光


当刑风在刑房杀掉长安的时候,我用红色色光来表现出满墙都是长安的血,尽管这个可能是一个伏笔,但在视觉上,我们会做的更真实。比如在最后一次晚媚见刑风的时候,整栋楼房,只在晚媚所在的区域留下了一盏烛光,用烛光打出暖光的效果。相比之下,刑风所在的区域,只有月光,要打出冷光效果。我们用冷暖对比表现这种对抗,同时也表现了两人相见最后的孤独。


刑风和晚媚的冷暖对比


通过棚拍布光可以做出我想要的感觉,但在外景上,就会有进度的压力,而且不可能完全适应光线的变化,相对来说比较困难。所以,在重场戏的布光上,要用灯光把气氛做足。比如最后晚媚当上姽婳城城主,坐在媚杀院的秋千上那场戏,我用吊车吊起10盏12头灯,加强光感和气势。


当上城主后的晚媚坐在秋千上


而为了营造外景日戏的氛围,在长安教晚媚舞剑那场树林的戏份中,我用灯光打出阳光的效果,让观众感受到他们情感的递进和升华。


灯光打出阳光的效果

 

影视工业网:在光效的突出呈现中,需要跟美术和CG相互配合,这个合作过程是怎样的? 

摄影指导冯轩:美术指导邸琨老师设计的景、道具、造型非常棒,会给予我很多灵感。

 

光效和美术方面的配合,主要是材质与质感的配合。美术部门会用不同的材质去呈现不同的场景。比如,我们做了很多皮质的服装,但是这种材质在光影下很容易反光,它反光的高光点打在人身上非常好看。又比如,晚媚会有一些纱质的服装,在光影下,这种纱质会衬得人唯美婉绰,人物和氛围会更具丰富性。


《媚者无疆》剧照


在做吹杏楼置景的时候,时间有点紧。邸琨老师非常“细节控”,但为了更棒的光影效果,她给我做了纱的、纸的,还有布料等好几种材料的窗户。我们凭借经验选择了纸质材料,虽然最终效果也不错,但如果时间更充裕的话,我们还能尝试更多,把材料做得更细致,最后光影的效果也会更好。


在摄影上,用镜头语言与光效配合CG。所有的设想,在前期的特效会议上,我们都会详细讨论。这部片子有很多“蛊”出现,尤其是萤蛊。每次萤蛊出现,都需要有光线加以配合,这样特效镜头才会变得更加真实。为此,我找了一些特殊材料的灯具,比如用LED灯布之类的卷布灯,它折起来就像一块布,展开是整面灯具。我们用它来做一面墙的效果,形成萤蛊的光效。对于萤蛊从水里出来的镜头,我也专门找了一些能放置在水中的灯具,以模拟出萤蛊在水中呈现的光感。


营造蛊萤的光效

 

在涉及大量的场景合成镜头时,我们需要假定场景故事发生的时间,以及太阳的角度,来匹配光线效果。这些都是在对于和特效的配合上面,去想的一些光效方法,让CG的效果能更好。

 

影视工业网:针对剧情发展的不同的阶段变化,如何去做镜头语言的区别和设计?

摄影指导冯轩:这部戏我是按照电影的2.39:1画幅比拍摄的,而不是电视剧的16:9。我个人习惯喜欢使用长焦拍摄大全景,外加美术老师置景的空间感很强,才让我做到想要的效果。我会随着演员不同阶段的成长、场景在不同集数的变化,来调整镜头语言和光效。

 

开始阶段晚媚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做事情也会较莽撞,导演会安排演员有更多调度,摄影机的运动也会多,在这个阶段我更注重景别变化和机器运动,后面随着演员在故事中地位不断上升,她的镜头调度可能会变得越来越少,我就更注重光线的设计。所有的设计,我都是按照故事的走向,演员不同阶段不同变化来考虑。


《媚者无疆》剧照

 

比如公子出场的雨戏。

 

在拍摄这场戏的时候,本来计划两天完成,实际拍摄了四天,因为现场的工作量非常大。需要有大量的灯来满足曝光。现场头顶有五六台吊车:武术组的威亚;三个灯光组吊灯的吊车,还有雨帘洒水车的吊车。


第一集的雨戏


我们一开始就设定是拿高速机来拍。升格就升到最高一千格,那么快门速度是一千分之一秒,已经是最慢的快门速度了。这个时候便需要大量的灯,来维持曝光的要求。而且要遵循一开始设立的原则——做反差,要让暗部有细节。那场戏非常费事,每动一盏灯,变一次机位,整体的调整是非常大的。我用三辆吊车吊了三组灯,在不同的位置,先形成最基础的三点布光。每次调整机位,我只需要旋转灯光的角度或者调整吊车高度就能形成所需要的光效,灯光相对来说会更容易操作,也能拍摄所需画面。但即使这样,灯光调整也是很大的,因为除了这三个灯,现场还有更多的光线需要设计和配合。


第一集雨戏


比如公子的听竹院。

 

拍摄的时候对于全景机位,或近景的一些机位,我都会做记录。就是会尽量地不让它出现相同机位的景别。我在剧本上画了很多的光位图,不会让同一集里边出现相同的光线的气氛。


公子的听竹院


在同一个场景里,光线的强弱,主光光源的不同,光的方向,都会做变化。看似同一个场景,其实通过镜头语言或光线变化,已经感觉不到它在同一个场景了,会让整个的视觉元素变得更丰富。


公子的听竹院


影视工业网:多年的广告拍摄的经验,对您在这部剧的影像创作上和拍摄的节奏有上哪些影响?

摄影指导冯轩:我会尽量把影像做到极致,这主要得益于之前拍摄广告的经验。在镜头语言上,要做得相对更“狠”一些,这种“狠”与一般剧集拍摄有所差距。当然,正反打这种常规拍摄少不了,但是,我会把很小的点放大,就像广告是在30秒中展示拍摄对象最精彩的一面,它的呈现一定是很极致的。所以,我也会把这种极致用到拍剧的工作上。

 

我在拍摄故事片后,逐渐认识到的一点,拍摄犹如打拳,不能一上来全出重拳,那样对手就会逐渐熟悉你的套路,直接出击。所以,要轻拳、百拳、重拳相结合的出击,配以试探性的轻拳,就如戏里的一种铺垫。然后,再出一个重拳,就会让观众感觉到剧情变化,形成强有力的视觉冲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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