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器装备30000件、群演道具9000 件....《金刚川》《八佰》的道具组都在做些什么?专访道具师王水利

2020-12-12 21:41

道具师,在影视剧拍摄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在电影、电视剧里,观众通过镜头看到的景和物很多都是替代品,而创造这一切的,则是如拥有魔法一般,变废为宝的道具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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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道具可以表现角色,刻画人物性格,有时你甚至不假思索,便想起那个角色。在导演大卫·芬奇的电影《七宗罪》中,在对警官沙默塞的性格刻画时,导演用到了衣着、节拍器、飞镖盘、弹簧刀等道具,当人物以细节动作与这些道具产生关联时,道具被赋予了意义,人物也通过道具展现了性格特征以及内心的变化。



有时候道具还可以代替台词来告诉观众电影当中潜在的含义,比如在《这个杀手不太冷》中,让人们印象深刻的除了让·雷诺饰演的杀手里昂和娜塔莉· 波特曼饰演的邻家女孩玛蒂达,还有那株一直陪伴着里昂 的盆栽。这株盆栽象征着里昂的人生,四处游走,没有根。



道具并非总被归入潜台词,它们也可以是支撑主题的符号。例如《星际穿越》中的手表,《阿甘正传》中的羽毛,《盗梦空间》中的陀螺。



它可以展示角色力量,或者弱点,可以是角色旅程开始的原因。而道具也是让演员表达自己的最好工具,演员可以用道具表达恐惧、决心、脆弱、动机,或者孤独和无聊。


如果说电影是造梦的艺术,那么道具就是在为梦境的实现创造一个舞台。如果你是一个优秀的电影制作人,不要忘了,道具和其他东西一样重要,它不仅能够反映电影背景的时代气息,还能表现故事中的人物特征和情绪。


虽然,道具最为常见,一个剧组人数最多的也可能就是道具组,但最不被行业所常提到的,也恰恰就是“道具”。道具都在做什么,可以先看看这两部短片,致敬各位辛苦在幕后的道具师们,你们都是幕后英雄。


电影《八佰》道具组陈设篇


电影《八佰》道具组戏用篇


视频制作:

编导:李佩儒

策划:李佩儒、马媛丽、唐春林、蔡雨桐

剪辑:吴云强


在《八佰》《金刚川》上映后,中国电影美术人社群也有机会和这两部电影的道具设计师王水利聊了聊一名道具师是如何工作的。


王水利老师有超多的大片制作经验,也是诸多美术指导经常合作的对象。比如《鬼吹灯之寻龙诀》《心花路放》《金刚川》《八佰》等等。对于从事道具设计工作二十多年王水利来说,他已经拥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制作理念。比如,无论是什么戏,都需要对剧本以及人物特征进行彻底了解,只有这样才能够设计出适配角色风格的道具。而把钱花在镜头里,在重要道具上下功夫,也是王水利总结出的经验。关于道具师们的生存环境,王老师也分享了他的许多看法,更加详细的在以下文章中。


王水利老师工作照


中国电影美术人社群: 先给大家介绍下在《八佰》、《金刚川》里,“道具”的具体工作内容、时间吧。


王水利:电影《八佰》2016年1月份正式建组筹备,2016年9月份各个部门陆续开展工作。


《八佰》道具部门自2016年9月—2016年11月共计21人陆续进组介入前期准备阶段,在此期间,明确故事主题,第一次确定场景氛围,人物形态。


道具部门紧锣密鼓的开始与服化道导演对接戏用道具开展工作,自2016年年底前往拍摄基地苏州筹备。2016年年底道具组人数根据制作需要,人数也在不断的递增,2017年9月份人数最多达到141人。



电影陈设场景分布于上海、宁波、无锡、苏州以及摄影棚拍摄地。上海共计12个陈设场景,宁波共计5个陈设场景,无锡共计4个陈设场景,摄影棚共计8个陈设场景,重点拍摄地主要分布于苏州四行仓库、南岸、北岸废墟。


电影《八佰》四行仓库东一楼现场图


电影《八佰》四行仓库东二楼现场图


电影《八佰》四行仓库楼顶现场图


四行仓库分东西楼,东楼共计4个陈设场景,西楼共计14个陈设场景,南岸共计22个陈设场景,北岸废墟共计6个陈设场景。


电影《八佰》四行仓库西楼水库现场图


电影《八佰》四行仓库西楼密室现场图


电影《八佰》西楼机关现场图


电影《八佰》四行仓库西楼一层现场图


电影《八佰》四行仓库西楼二层现场图


根据实际情况,一百多道具组工作人员分别按照计划周期完成各个场景的陈设工作,南京40人,上海90人,无锡65人,四行仓库内50人,楼顶、废墟60人,南岸租借40人,南岸重点场景赌场15人,烟馆、戏台、包子铺、教授家、当铺、饭店各10人等。道具组陈设人员分工协作,在计划之内完成场景陈设工作。除此之外道具组负责南岸牌匾装置,共计2000余块,钨丝灯泡、透明灯、防水灯带约30000余个。


电影《八佰》国军步兵装备示意图


电影《八佰》国军冲锋枪兵装备示意图


电影《八佰》国军迫击炮兵装备示意图


电影《八佰》国军轻机枪兵装备示意图


电影《八佰》国军重机枪兵装备示意图


戏用、陈设道具体量之庞大,南岸群演人数最多可达1500人,南岸群演道具使用数量可达9000余件。道具组总体采购数量约14000余件。马钢库房出库大约6000余件,地下库出库大约20000余件。


单单武器装备制作量可达30000余件,其中手榴弹、子弹带、弹夹、背包约20000余件。准备装备道具量大场外围湘军300余套,川军200余套,湖北保安团100余套,宪兵50余套,上海市区街道88师580余套,四行仓库国兵156套,上海近郊日军装备100套,四天战役日军装备188套,除此之外大小道具制作量可达40000余件。


电影《八佰》道具组工作照


电影《金刚川》因为筹备及拍摄期比较紧张,7月12日左右道具组便筹集194人进组,开展准备工作,弹药箱制作1500件左右,坦克两艇,高射炮两架,枪支1440余件,背包/水壶等行军装备9900余件。


电影《八佰》日军 96 式轻机枪装备示意图


电影《八佰》日军中士装备示意图


电影《八佰》日军防毒面具步兵装备示意图


电影《八佰》日军骑兵装备示意图


电影《八佰》日军步兵装备示意图


中国电影美术人社群: 给我们介绍下,在道具部门的具体分工和制作流程吧


王水利:道具部门主要分为戏用道具、陈设道具、现场道具、采购以及制作部门。制作部门又下分为木工组、漆工组、铁工组、翻模组、车工组、雕刻组、皮匠组以及裁缝组。


美术组出完设计图纸及时传输给我们道具组,戏用主管/制作主管/陈设组长分配给各制作部门或采购,明确分配好哪些是购买道具,哪些是制作道具及哪些是租赁道具。各部门及时沟通,遇见困难及时向部门长反应,及时有效的解决面临的困难。


制作部门组长需参透图纸,这样才会更高效率的制作出道具,留有更充足的时间修改,使制作出来的道具接近历史实物的真实性。


道具师工作照


中国电影美术人社群:因为时间、精力有限,在工作上如何把握有效时间?比如是否有重要道具、次要道具区分,如何区分?


王水利:时间/精力有限,便需要每个人的工作都是有效率的,不能出现磨洋工。保证每个人每天的工作时间没有浪费掉并且是有实际效果,保证不会对一样东西重复修改。


一部电影有主要演员、次要演员、群演。像主演及电影画面中在前景或者是起特殊作用的道具可以划分为重要道具,除此之外为次要道具。像《金刚川》因为筹备拍摄周期很紧,我们先划分大块,在剧本不完整的时候,我们根据年代气氛,把符合的道具先准备好,同事再划分细节,重要道具在这个过程中按照拍摄时间进度陆续完善好。


电影《八佰》戏船参考图、制作展示图、成品图


中国电影美术人社群:如何与美术上下游配合工作?


王水利:王水利:道具设计既要与历史时代相符,又要与导演、美术的创作意图相符,道具部门要从形态、色彩、材质等视觉要素中寻找出设计规律,在选材和加工的环节层层把控,达到符合电影内容表达的效果。


一般美术出好设计图,道具部门按照美术图纸生产制作,像电影《八佰》里教授拿的双管猎枪,荣姐拿的吗啡箱,东楼谢晋元办公室的电话,这些道具里面都有机关。吗啡箱什么时候需要开,电话的震动频率,这些都需要我们实际研究制作出来,达到导演想要的效果。美术一般给到我们相应的设计图及参考,我们按照图纸将其变成实物,像里面的机关,附件需要我们去摸索研究,将其转换为可以用于实际拍摄的效果。


《八佰》苏州双管猎枪参考图&成品图


电影中,道具的陈设是为了给整个剧情营造一个环境艺术的氛围。


例如我们做过的电影《恶棍天使》的地下场景陈设,让他具备浓郁的生活气息感,那么这种氛围感如何烘托?我们需要结合人物性格,时代背景,地域风貌,了解故事发生的时间、空间,根据提供的资料文献,进行工艺手法把设计的东西制作出来并还原故事待定的空间和时间,放置不同的道具,陈设出导演想要的场景。


电影《恶棍天使》现场图


叙事艺术的焦点是人的命运和人物的性格,但它离不开人们生存的环境和空间,离不开人们所承载的历史和文化。因此,文学、戏剧艺术中,环境、道具、陈设常常作为重要的描写对象,所以对于场景的尤为重视,它也是作为一种语言,场景会说话,也在讲述着这个故事。有时甚至成为人物命运,悲欢离合的导因,成为人物性格的标志。


《寻龙诀》 彼岸花棺椁概念图


《寻龙诀》道具图实拍


电影戏用道具是塑造电影人物形象的一个重要的手段,例如电影《寻龙诀》 丁思甜能歌善舞,父母是植物学家,喜欢收集花草标本,对彼岸花这种东西感兴趣很正常。不过根据后来的情况来看,彼岸花的传说应该是专指神女陨石的传说。神女的墓地中心应该是什么样?这里首先有对她的膜拜,所以石壁上有雕神女的雕像。那她最伟大的神迹可能就是这个彼岸花的这个东西,所以用这些元素,来做一个她的墓地,像一个花瓣围绕在一起的一个墓。中间是像花蕊,当时想的是这么做,当然最后电影里面并没有完全展现。然后他是通过那个视觉把人的幻觉打开,设计的时候是有一道光穿过人的瞳孔,然后产生幻觉。所以当时,我们想把这个东西做的像瞳孔一样,其实瞳孔放的特别大之后,就是盘子的样子。


我们道具依剧情需要,在符合历史真实性的造型基础上,服务美术、导演强化视觉效果的形态设计,不断推陈出新。


电影《八佰》苏州河南岸赌场


电影《八佰》苏州河南岸出现的一些摊位及部分细节展示图


中国电影美术人社群: 一部戏中涉及到的道具众多,如何管理、把控?


王水利:为了确保道具制作秩序,保证各项制作正常运作,持续营造良好的工作环境,也是保证道具生产质量,特制定电影道具制作人员管理制度手册。我们有详细的操作流程。


各部门管理人员应对生产、消防安全需做好宣传防范及保障工作,强调每一个工作人员“安全第一、预防为主”。工作人员也必须掌握本岗位安全操作规范,熟悉设备性能特点,任何操作严格按照制度手册规程作业。必须时刻注意人身安全,设备安全,对于相关本岗位及设备安全规定无条件服从。



加强部门之间的工作协调,统一工作步伐,也严格要求各部门工作有条不紊的按计划执行,提高各部门工作效率与管理水平,纠正工作中的偏差,实现有效的管理,定期对工作任务和日常管理进行检查考核,更有效的完成各项计划任务。根据工作实际情况,组织会议,会前会要求部门组长做好准备,检查每一个岗位按计划完成,未完成、进行中的工作情况,需要协调解决的问题和工作建议方案,各部门组长需汇报工作完成情况,着重介绍在任务执行过程中出现的问题。


陈设道具,戏用道具,美术组的大方案已出,我们道具部门便会大概根据场景分配到各副组长的管理部分,有时需要统一管理,有时也需要针对性管理。一周一次的例会,也会根据时间的原因调整到3天一次例会,各副组长汇报自己管理部分的进展及难处,及时反馈各方面的问题。


电影《八佰》苏州河南岸教授家现场图


中国电影美术人社群:  如何把握道具真实度?如何理解这个真实?


王水利::“真实”不是“确实”,从影视艺术的制作上讲,道具的真实度指向的是“背后的实在”,应该落在导演阐述和美术营造的范畴里,它不是针对狭义现实的照相术。


戏剧最初的的样貌就是人戴上面具开始吟诵,观众听到的是文本和语气,看到的是面具和形体,连“演员”都没有被正式地标注和定义,那时的剧作者是编导一体的,他创作的这个面具就是唯一的道具,服务的是他的表达。


这个面具今天被扩展到除去剧本的方方面面,电影里的场景人物节奏光影等等视听要素从广义上讲都是为了呈现剧本表达的工具。有分“寸”的调度运用这些广义的工具来创造一个艺术的世界去演绎“道”的人就是“導演”。


电影《寻龙诀》飞虎爪实拍图


一件道具合格与优秀区别就在它在导演创造的这个艺术世界里作用的大小,或者说它是一个广义的工具还是一个狭义的工具,我们在道具这一块分工里去辅助导演达到“创造的真实”,如果只满足于提交的道具是一个仅在符合现实的层面上挑不出毛病的东西,那它就是也只能是一个狭义的工具,它只摸到艺术的“术”,道具人也就沦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工具人;但是如果我们给出的道具不仅符合了导演“创造的真实”的要求,还基于剧作的主题,对场景或人物的精神内涵做出了提升,那它才算摸到了“艺”的边,道具人才能归为匠人。


所谓道具,毕竟形而上才谓之道,道具人要对行业有贡献,就要对我们的职位有热爱,首先也要对我们的称谓有敬畏。


电影《八佰》苏州河南岸烟馆现场图


电影《八佰》荣姐房间现场图


中国电影美术人社群: 道具部门在行业的生存状态如何?


王水利:行业里的现状就是影视道具入行门槛较低,人员学历也普遍偏低,从业者一上来的基本盘就不好;但是道具的具体制作又很繁杂,涉及众多技术领域,要学有所成对人的要求就很高,人员的成长和培养必然耗时耗力;而对比于其它业内部门,道具的工作又是“幕后的幕后”,大量的工作不是在拍摄现场完成。


门槛低、出师难、产出不具象这三点共同造成道具人生存在一个不被人尊重、难被人认可、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的环境里。与之相似的还有置景部门,但是置景部门的具体工作和基建产业用工有着高度的重合性,现有的大社会分工里就可以辅助产出相当数量的技术工人对口转岗到影视置景的分工上,道具从业人员的特殊性就在于没有现有的社会分工来辅助“育苗”,道具行业目前只能传承着“学徒工”式的带人体制来培养新人,高质量的从业人员数量从来源上就得不到保证。


一个合格的道具从业人员首先要具备“瑞士军刀”似的硬实力,而一个优秀的道具从业人员还要在思维和修为层面扩展自己的软实力。造成目前中国的影视行业里,好的道具师比好的演员还稀缺的怪象。这需要全行业协力去推进某种职业化的教学模式来迭代,这件事应该被当做保障行业长期健康发展的一个规划来做,这也是随着电影工业化进程必然要到来的一个环节。


《八佰》道具组部分成员合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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