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轩:拼图的“最后”一块

3月3日 17:23

文 | 李清莉 吴燕雨


黄轩36岁了,这是他做演员的第14年。


除了工作,黄轩近几年很少出现在大众视野。过去,他偶尔会提起自己的敏感和孤独,现在连这些也很少说了。空闲下来,都用来看书练字,喝茶种花,和朋友小聚。


几天前,毒眸在离横店镇中40公里的一处山林里见到黄轩,最近他正在拍一部古装戏。到达时,他刚在房车中换好戏服,一身棕色圆领长袍,腰间系着玉带,侧边挂着小酒壶。还是屏幕上见到的那张脸,健康的肤色,炯炯有神的双眼。


这一天拍摄持续了很久,结束后,黄轩坐回化妆镜前,摘掉头巾,卸下头套,额头上出现清晰的勒痕,换上朴素的卫衣卫裤,变回黄轩本人。


推拿师小马、黄歇、牧云笙、白居易、刘峰、马得福……不断体验角色的人生时,黄轩也在用这些人物让自己变得更完整。


从寒冬到初春,黄轩在剧组呆了近4个月,眼下这部戏还有20多天就要杀青,“终于快解放啦。”黄轩抻了抻胳膊,感叹了一句。


动荡


在黄轩的记忆里,童年的兰州没有阴天,每天都是蓝天白云,风和日丽。


家属院是个由四栋矮楼围成的方形院子,东西各一出口,院子里种了三棵树,中心有个小花园,黄轩家住最高的五层。


邻居们关系很好,“三楼的叔叔和父亲的关系特别好,家里煮了豆角,会让我给叔叔送一份,他家煮了玉米也会让我带上来。二楼的走廊里,有人画了个小骷髅头,晚上我自己不敢路过那儿。一楼门洞右边有个老鼠洞,我们经常在那儿堵它。”


孩子们用尽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尽情玩耍。男孩儿们在楼门口拍画片,女孩儿们把绳子绑在晾衣杆上跳皮筋,校园的铃声特别响亮。每天放学后,他们都会坐在花园的栏杆上聊天,等着父母回家做饭。吃完晚饭,再回到院子里捉迷藏。


那片家属院,是黄轩记忆中的乐园。直到今天,他依然清楚地记得关于那段生活的几乎所有细节。

黄轩:拼图的“最后”一块

直到12岁那年,父母离异,黄轩离开家属院,跟着母亲去了广东。


广东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新环境并不如想象中舒适。老师用潮汕话上课,黄轩听不懂;同学看他是外省来的孩子,给他起外号叫“外省仔”。


黄轩气不过,又想不到解决方式,只能用拳头回应。母亲忙于工作,也没有太多时间照顾、引导他,黄轩用自己的方式和世界相处。


“一直不安,一直保护自己,一直打架。”黄轩说道。


但很快,他又随着母亲转到更多地方,惠州、咸阳、潮州、兰州、广州……地点一直在变,不安也一直存在。


中学时,黄轩开始学习舞蹈。


临近考学,因为练舞伤了腰,躺在床上没法动弹。每天铃声一响,看着同学们陆续去上课、备考,黄轩很沮丧。为了排解寂寞,他买了一台CD机,在宿舍里看黄磊、周迅的《橘子红了》《人间四月天》。看着他们在不同的电视剧中表演着完全不同的人生,黄轩觉得很神奇,也开始心生羡慕。

黄轩:拼图的“最后”一块《橘子红了》剧照

“我觉得当演员真好啊,可以体验那么多的人生。”黄轩笑着说。


黄轩问从北京考学回来的师兄,想学表演应该考哪个学校。师兄告诉他,“考北京电影学院啊。”顺便,还鼓励了他,“你可以试试,我觉得你能行。”


黄轩很开心,转头把这个想法告诉母亲。母亲摇摇头“你太内向,容易害羞,当不了演员。”


他又跑去问在电视台当主持人的姑姑,姑姑很开心,一个劲儿跟他说“你没问题,你声音条件很好,你去试试。”黄轩说妈妈觉得自己太内向,姑姑完全没当回事儿,“内向可以练啊,没问题的。”黄轩捏着嗓子学着姑姑的声音,“你没问题,你声音条件很好,我明天就给你寄书。”


第二天,黄轩就收到了一大摞播音主持的教辅。开始每天在宿舍天台上练“山前有四十四棵死涩柿子树……”


变故


黄轩没考上北电,但是考上了北舞音乐剧系,他想着“音乐剧”不也需要表演吗?只要能演就行。


毕业前后,黄轩参演过一个单元剧,拍了一部电影。当时有经纪公司想签下黄轩,黄轩看了眼公司的资料,发现其中有一些知名艺人。接着,他算了算自己在北京的房租、见组的交通费、生活费,只和公司提了一个条件:“每月预支给我4000元生活费。”


黄轩很早就喜欢中国文化,没工作的时候,就经常泡在潘家园的古玩市场,看人赌核桃、逗蛐蛐儿、淘古玩,“也买不起,就看,然后跟摊主聊天。”


除了见组试戏外,黄轩给自己安排了一套固定流程。早上背着茶具,拎着暖壶到紫竹院公园打太极,然后在湖边练上一段戏剧独白,练完,在山上的亭子里喝几泡茶,听票友拉胡琴唱京剧,看大爷提着鸟笼遛鸟,再发一会儿呆,下山回家。晚上看一部电影,再写篇影评,关灯睡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工作没有进展,偶尔得到一些难得的机会,也没能如约。同时,家庭也出现了变故,父亲突然去世。


一天黄昏,赶上批发市场收摊,黄轩花20块钱,带回一套文房四宝。每次看着毛笔与纸张摩擦,墨水一点点晕开,黄轩似乎不再陷入极度的迷茫和压抑之中,变得非常宁静。


“那时候我就有一种很强的预感,就是我要做准备,与其无所事事,那么迷茫,不如做好准备,万一有一天机会来了我接得住。”黄轩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翘着腿,“我那会儿就觉得,我能当演员。”

黄轩:拼图的“最后”一块

遇到喜欢的戏,黄轩会反复看,在屋子里模仿着演。有时去剧组试戏,被导演肯定“小伙子,我看你眼睛里有东西,你能当演员。”黄轩会抑制不住地开心,这种喜悦能维持好几天。晚上,约几个哥们儿在路边吃烤串,分享这一天的经历,几个人喝着啤酒,畅想未来,天南海北得聊。


局散了,黄轩照旧回到出租屋,关上门的一瞬,又觉得怅然若失。


关系


和黄轩接触,很快能感受到他的友善和周到。每次离开房车去拍戏,他会嘱咐工作人员带我们四处转转;同乘一辆车,会为同行人调整座椅;谈话时,真诚地看着对方,不让谈话冷场。


但真正走进他的内心却很难。在黄轩眼中,无论多么亲密的关系,都有无法和对方交集的地方,那个不能交集的地方就是孤独。


当被问起是否经过了被动孤独到主动孤独的过程,黄轩想了想:“人怎样都是孤独的。主动选择孤独,说明你还有一点智慧,被迫接受孤独,说明你很无奈。


在外界看来,黄轩总是游离在圈子之外,2019年,在新西兰拍《只有芸知道》,除了英语老师,没带任何人,并且告诉团队,没事儿不要联系他。开机前,黄轩每天去餐厅里,练习颠勺、炒菜,像普通人一样工作,其余时间用来练长笛和语言。

黄轩:拼图的“最后”一块《只有芸知道》剧照 图源@黄轩工作室

从前没有太多选择权,去参加社交场合,不知道说什么,黄轩就会一杯一杯地敬酒。现在,有选择权了, 他很少参加“大圈子”里的活动,推掉了很多琐碎的工作。一段工作结束后,还会尽量给自己放空的时间,比如钻进深山老林呆上几个月。


但黄轩也有自己的小圈子,喜欢呼朋唤友。“我和朋友聚会的频率很高,有朋友跟我说过,说不熟的时候以为你是个挺孤独的人,但现在发现你不是。”黄轩嘿嘿一乐。


这些年来,黄轩觉得自己比以前更愿意打开了。他觉得每个人的心就像一座房子,外面被围起来,只有一扇门可以进来。“亲密的朋友就是互相给对方留门的人,两个人可以到对方心里串门。”


和解


2007年,黄轩带着母亲去大连旅游,途中接到了父亲离世的消息。


“什么叫走了?再也见不到他,再也听不到他说话了吗?”


连夜返京的路上,黄轩给父亲发了一条信息,“你在干嘛呢?”对面亲戚答道,“爸爸休息了。”早年那个采访画面里的黄轩,极力克制着自己的眼泪,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状态。


去年,黄轩和母亲在一家日料店吃饭,吃完饭送走母亲,黄轩叫朋友出来喝酒,一大瓶清酒下肚,连路都看不清。黄轩不想回家,让朋友带他回去找当年在魏公村租的房子。


十几年过去,北京也拆了又盖,老房子早都不见踪影。最后,找到当年小区旁的加油站,朋友指着加油站,问他:“还记得吗?这加油站旁边就是你那小区的门,拆了。”


黄轩坐在车里嚎啕大哭,想起当年父亲就是把他送到这儿,转身走了。

黄轩:拼图的“最后”一块

前年,家乡兰州的家属院被拆,黄轩的叔叔拍了一段视频,视频里对他说:“轩,看啊,这楼要拆了。”


接着推土机一发力,老楼“轰”得一声,变为废墟。


黄轩从那天劝解自己,人活一世应该了结这些事,不要纠结在其中,那些悲伤的经历,不过是了解人生的过程。


他顿了顿,转而眼睛又透出光亮,“现在我越活越开心,我希望每个看到我的人也能开心,这就已经足够了。”


松弛


到了一定年纪,会开始意识到故乡的意义。去年,疫情缓和后,黄轩遇到了马得福,而“他”打开了黄轩心里的某个开关。


很早之前,黄轩就梦想着演一部属于西北的作品,“这个想法我和好几个导演聊过。”只是在最初的想象里,黄轩觉得和西北相关的应该是部公路电影,暴烈的阳光、无声的荒漠,酷帅的青年开着吉普车在一望无际的戈壁滩逃亡……“最后没想到自己能演一个农村人,还是个村官。”黄轩坐在化妆镜前,乐了。


“《山海情》找来的时候,我一看,西北人,操着一口西北方言,讲属于西北土地的故事。而且我一直想和孔笙导演合作,他的作品我都特别喜欢。这戏我一看,我想要的都齐了啊。”黄轩不止一次说过,《山海情》是他的圆梦之作,虽然不是想象中的那个公路电影。


跟随黄轩几年的工作人员告诉毒眸,“最初评估的时候,还有同事会担心故事会不会有点老套,让大家提不起兴趣。”出乎意料的是,《山海情》爆红,黄轩的马得福深入人心,好多网友评论,“现在看黄轩总有一层马得福滤镜。”

黄轩:拼图的“最后”一块《山海情》剧照

马得福的“惊喜”,或许有作品整体的功劳,但在身边人眼中,黄轩就是那个总带来意外之喜的人。


去年疫情后,很多工作转为线上。黄轩在生日那天做直播,宣传写了一套非常详细地操作流程发给他,黄轩信心满满地表示没问题,结果,却在开播时跑错了直播间。


工作人员联系不上他,他却在只有几百人的直播间里,和一网友有一搭无一搭聊得热乎,下播后还开心地问团队,“怎么样?我播得挺好吧。”这个乌龙事件,很快随着#黄轩跑错直播间#的话题登上了热搜。


后来团队问他:“只有几百个人,你不觉得奇怪吗?”黄轩嘿嘿一乐:“我当时觉得人好像是有点少。”


也许这就是黄轩和马得福相似的地方。


一定程度上,马得福的粗糙、质朴、憨厚中和了黄轩过往的文艺、游离,让他显得更有“人气儿”。更重要的,他挽回了黄轩接连两部都市剧破坏的口碑。《创业时代》中的创业者郭鑫年,《完美关系》里的公关“神话”卫哲,让油腻、过火出现在了形容黄轩的词库里。


尽管有质疑,但对于那时的黄轩而言,他是相信那些角色的。“相信”对他来说非常重要,是他接一部作品的关键。“其实我当时看完《创业时代》前10集剧本还挺激动的。我看到一个小人物在破产以后,希望脱离一切去游走,然后在西藏,在被群狼围攻的危机之中找到新的沟通方式,我觉得是特别合理的。”

黄轩:拼图的“最后”一块《创业时代》剧照

事后回看,黄轩不避讳这个充满质疑的尝试,甚至比访问者更加直白:“我最遗憾的是,没有到行业中去体验。如果我体验过,可能我的认知会改变,表演就会不一样。创作者是在臆想中创作,没有深入到行业中,我们只是按照自己的想象完成创作,自然无法得到认同。精英究竟是什么样的?我们不知道,只是在演皮毛。”


遗憾总是有的,但也无须弥补。“我演过了,所以也不会再接(这类戏)了。”黄轩几乎不为做过的选择后悔,演戏就像下棋,一盘棋下完了,就推倒再来下一盘。“这个戏拍完,下一个戏都是新的。新的地方,新的剧本,新的故事,新的年代,新的导演,新的合作伙伴,新的一切,充满未知,一切只有从头到来。”


一次次推翻重来的过程里,黄轩不断体验着角色的人生,也逐渐“参悟”自己的人生。


活着


对于生死,黄轩似乎天生有超脱常人的感知力。


小时候,第一次听到奶奶说人是会死的,黄轩就有种失落感。“像是咱们开Party,以为可以玩到半夜两点,但你突然告诉我,你八点要走。啊?八点就散了?就这样的感觉。”


过早开启对生死命题的思考,让黄轩比同龄人显得更深沉。更多时候,也像是种负担,让演员黄轩的标签上多了一丝“悲情”。 父亲离开,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之后三年,至亲的接连离开,将黄轩彻底“打碎”。多年后,他对媒体形容,那是他“生命中最黑暗的三年”。


回头看,走完那三年的黄轩,刚好24岁,本命年。一定程度上,这些经历,造就了演员的某种特殊性,也养成了他今天的思考方式。


“我总是在想关于人本身的东西,比如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地球上已经活过多少生命了?我喜欢历史、古代的东西。看着一把椅子,思考这椅子多少人坐过了,就会发现,人真的是太短暂、渺小了。在历史书里,人就是一个数字。”


聊到历史,他自然带出了对终极命题的思考。“想一些终极问题,这样一来,就把很多事看小看淡了。演员也是的,你火一辈子那又是怎么样,还得死和病,还得吃那一口饭、睡那一晚觉。”

黄轩:拼图的“最后”一块

这种“通透”,显得与其他演员有些不同,他似乎一直身在娱乐圈中心,却又游离在外。


今年36岁的黄轩,已经对很多事都不太在意。跑错直播间意外冲上热搜后,黄轩的第一反应,是对宣传说“这下你该满意了吧?”;对金钱和物质不再刻意,黄轩在剧组的生活很朴素,横店最让他喜欢的菜,是一家土菜馆的啤酒鸭;面对流量,他习惯将其归为“会流动的一群人”……


在讨论归属时,他这样阐述:“这一世的理解来说,归属是当你死亡的前一刻,心中坦然放下,可能那个是一种真正的归属感吧。”


对当下的黄轩而言,人生就像一场已经被玩过“876版”的游戏,过程中的困惑,其实早有秘方,只是身在其中的人选择不相信。而当一些运转没有按照自己的想象、顺着意志演变时,比如一个角色演了很多遍、却有人演出了新意,黄轩会瞬间感到兴奋。“世事误人生,所以当遇到你想不到的事时,都是一个礼物。”

黄轩:拼图的“最后”一块

迈入本命年,预示着一个轮回的结束,下一个轮回的开始。眼下,黄轩将自己的生命长度定义在60年,因而感受到时间的紧迫,开始有限节制地输出自己的表达。


采访接近尾声时,已是凌晨一点多,黄轩道出了他眼下对活着的态度。“这一阶段,我觉得挺好的。每天时常感恩,感恩我的身体健康,感恩我能有工作,感恩我精力充沛,感恩我每天眼睛会放光,感恩我每天发着愿,所有看到我的人都开心,就是这么简单的愿望。”


马得福或许就是当下黄轩遇到最好的角色。“他是个虚拟的人,我也是,我跟这个虚拟的灵魂相遇了,然后我们成为了马得福。”说这话时,黄轩的眼里又闪过了一丝亮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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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舌电影旗下产业号《毒眸》。我们有传统财经日报老兵,也有自媒体大号经验。写过万达东北衍生品售卖造假,调查报道扎实不输传统媒体。在“后来的我们”票房事件中一马当先,引发业界关注。在菊姐热度中我们理性分析,同样收获10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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