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禁忌的游戏——娄烨谈《颐和园》

2014-03-13 00:19 26225
无论自由相爱与否,人人死而平等,希望死亡不是你的终结,憧憬光明,就不会惧怕黑暗。
————《颐和园》
被禁忌的游戏——娄烨谈《颐和园》
对谈来自金马影展大师讲堂,原文地址:http://ghpress.pixnet.net/blog/post/168563448

闻天祥(以下简称闻):2007年我跟娄烨导演一起担任台北电影节评审,当时还没看《颐和园》,结果他前脚刚走,我就被这部片震撼得无以复加。如果早一点看,铁定会巴着他问问题,今天机会来了。《颐和园》这部电影带给我的感受既饱满又晕眩,电影完成之前之后,也发生许多事。首先想请问娄烨导演,在拍这部片前,有想过可能引发的政治争议与干扰吗?

娄烨:这已经是老片子了(笑)。这部片是2005开始拍,但在2003年已经憋不住了。拍的过程遭遇各种麻烦,除了题材本身在技术上的操作难度,也需要融资。 2005年拍柏林的部分,2006年完成,去坎城参加正式竞赛单元,2007年来台北放映。没想太多,就惹事了。

闻:拍摄之前有想过会惹事吗?

娄烨:一定会惹事的,但没顾太多,这题材对我跟整个团队的吸引力太大了。

闻:电影遍及许多地点,从图门、北京到柏林,这些地点的选择有特殊用意吗?

娄烨:当初看景就走了很多地方,从满州、大半东北,从北到南走过许多地方,也到图门那边,北朝鲜边界。我们把看景的照片投影起来看,象是构成一个小历史片。

闻:片中有借用宿舍、校园等机构进行拍摄,在跟这些单位接触时,对方会要求先看剧本内容吗?有因此必须晃点他们或发生什么状况吗?

娄烨:肯定不能说我在拍六四啊!当时花了一些时间四处看,找比较像80年代老宿舍的场景,大部分拍摄都很顺利,但有一些段落麻烦点,得解释一下。例如动乱那场戏,到最后直接告诉剧组在拍什么,如果想走就走吧,但最后我们得到很多支持。

闻:导演跟我们聊聊和演员合作的情形,尤其在《颐和园》郝蕾的演出极为震撼,这样处理身体与性爱,在华语电影里非常少见,自由、热烈到匪夷所思,是怎么跟演员进行沟通与指导?

娄烨:跟以前差不多,就是读剧本,读跟这背景有关的小说、图片,没特别多程序上的不一样,可能就是花特别多时间讨论。

闻:演员会对尺度有所抗拒吗?

娄烨:这我觉得没有,她只是问,你不会真的想这么拍吧?我就告诉她,我真的想这么拍(全场笑)
闻:后来这电影完成后,还是去坎城做正式竞赛,因此遭到中国广电总局处以5年不得拍片的惩罚,当时的处罚的理由是审批没过。这片子难道没有送审吗?当时审批的结果是怎样?有考虑没过审就去坎城参展的后果吗?
娄烨:当时有送,我是跟他说,你告诉我一个决定,再告诉我怎么往下走,但他们没告诉我,什么都没说,没告诉我行或不行。后来就以技术问题,声音跟画面很不清晰,说我这片子不行。
被禁忌的游戏——娄烨谈《颐和园》
闻:当时在坎城放映的反应如何?国际上有什么回响?

娄烨:我当时根本不知道,那天在坎城很紧张(笑)

闻:虽然您被处罚5年内不得拍片,但不到3年,您又拍了《春风沈醉的夜晚》,还去坎城参加竞赛,获得最佳编剧奖,您是用什么方法拍出来的?

娄烨:《春风沈醉的夜晚》不是用35mm胶片拍摄,是我第一次用高清摄影机拍的,用的机器是Panasonic HD的P2。第一次用数码拍,大家都特别吃惊,数码时代真的来临了,虽然仍有一些小小的不足,但已经可以拍成一部电影。不管从技术或意识形态上来讲,数码时代真的是什么人都可以拍电影。

闻:《颐和园》的音乐作曲家是位伊朗人,还以《春风沈醉的夜晚》跟《浮城谜事》拿走我们两座金马奖,你跟他的合作关系是怎么开始的?

娄烨:也是很巧合,我拍刚好去柏林看景,合作的制片公司跟佩曼(PeymanYazdanian)认识,他在帮一支纪录片做音乐,不是故事片。我们剪接用了这些音乐,后来就直接找他,让他从德黑兰飞到北京。他一直很想来参加金马奖。

闻:那使用罗大佑的歌曲〈青春舞曲〉呢,这是配合当时的情形?或是配合氛围?

娄烨:肯定是双向的,一方面当时也有,一方面配合氛围。

闻:我接下来问的这个问题,你可以选举不回答。最近中国大陆出现一些电影,如《致青春》、《海阔天空》,这些电影处理的时空,可能比《颐和园》稍晚或有所叠合,作为一个过来人,在2006年就已经处理过这个时代,看到中国大陆开始流行这些题材,您在看的时候会有什么感触吗?

娄烨:我是肯定有点不太满足的,但电影对于某一历史阶段的展现应该是多样的,来自不同角落、个人,这样才更能接近那个年代,不该只有一种视角,我是这样看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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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1:导演您好,我是从大陆来台湾学习的。现在中国大陆市场看起来很蓬勃,但质量似乎堪忧,想请教您对整体市场的看法?

娄烨:我个人觉得,质量、影片类型、风格、艺术性、商业性,这些可能是第二步,首先得有观众进电影院,产业最基本的前提。现阶段可能会有些不满足,但肯定是个过程。大陆有这么多人进电影,这是太珍贵的一件事。去年《浮城谜事》的排片跟上映票房都不好,但这不完全是我的问题。电影的发行跟上映是很复杂的,不可能要求一个导演来完成一个产业链条。最重要的是保障市场公平,合理分帐。

闻:您的每部作品都有受到外国制片方的投资,获得更多国际曝光机会,这些曝光的效果怎样?

娄烨:我的片子会采联合制片,把投资风险分散给不同国家的制片,每个地方、每家制片公司,出的份额不特别多,降低投资风险。透过这种筹资方式,才可能保障所谓的艺术个性。这行业是花钱的,得有责任。

闻:除了欧洲的投资方,还有跟其他地方合作的经验?

娄烨:有跟日本合作,像《苏州河》,他们提前预付,帮助很大。

观众2:《浮城谜事》后面有个非常长的镜头,是怎么完成的?之后还有其他计划吗?

娄烨:那个镜头是把摄影机挂在小飞机上拍的,拍摄特别困难,因为得保持稳定。目前的计划是新片《推拿》,正在做后期剪接。

观众3:导演您好,我很喜欢您的电影音乐,我正在学电影,想请问您怎么看待电影和音乐的结合?

娄烨: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音乐起到非常大的作用,摄影机拍不到精神,但音乐可以让你听到。剪接会受限一些物理现实,但音乐可以把观众直接推送到你想传达的情绪里面。但如果你做错了,也会推错讯息,音乐对电影来说挺危险的,又特别有效。

观众4:电影用了很多画外音,这些画外音来自余红的日记,我有注意到前面很多,但后面很少,这是刻意安排的吗?另外想请教导演,当画外音比较多的时候,该如何让观众依然保有观看画面的注意力,这中间的分寸怎么拿捏?最后,导演是如何深入探索女性幽微的心理?

娄烨:画外音跟音乐一样,都很危险,又特别有效。电影的后半段比较多行为,本来就这样设计,因为女主角是一步步从思想到行动,从她日记里对性的思考,进入性的实践,这部分跟画外音的密度有关。关于心理的探索,很困难,我在工作的时候不会说是女性的状态,而是人的状态,根据最通常的状况去发掘。

被禁忌的游戏——娄烨谈《颐和园》
闻:导演可以举例说明一下吗?像您是怎么激发郝蕾、齐溪的表演能量?

娄烨:像我在拍齐溪的时候,经常不停机,她们的表演不能停,没完没了的,现在有数字摄影机她们就更害怕了(笑)。我会希望演员不要停止表演,她们做完剧本的动作后,还得去演剧本后的、那些不能演的,让她们自己进入角色后而出来的部分。这时工作人员不能干涉,让她们继续表演下去。一开始她们特别不适应,但到后头会有点享受。我在拍摄时是开放现场,演员在房间内可以去任何角落。

闻:这真的是一种很特别的作法,您的演员在一开始就知道这么做吗?

娄烨:都有,我会跟他们说,你们在这状况里头我是不会停下来的。不过这会给灯光组、摄影组、录音组造成特别大的障碍,完全像拍纪录片一样。例如录音组得在空间的每个角落放好麦克风,避免演员走到无法录音的地方。

观众5:导演您好,我是大陆来的。我有位同学考北京电影学院时提了《颐和园》,结果他考上了,我没说,结果没上(全场笑)。我想请教导演,郝蕾是孟京辉的话剧《恋爱的犀牛》的第一代女主角,会找郝蕾饰演跟孟京辉有关吗?

娄烨:我最早看到郝蕾的照片,是《恋爱的犀牛》的剧照,我之前就看过孟京辉这部话剧,我是他的粉丝,那时做小剧场就看过了。郝蕾一直是《恋爱的犀牛》的女主角,因为接了《颐和园》,档期卡住。

观众6:我有两个问题。第一,请教导演是如何指导演员?电影片尾有字幕说明后续发展,请问这是真人真事改编的吗?
娄烨:后面的发展有些是真的,因为不想把故事结束,也结束不了。分手不一定是结束的好的点。指导演员的部分,她们都很优秀,主要就是讨论剧本。

闻:我想这位观众想问的是,我们在您的作品之前,并不认识郝蕾、秦昊、齐溪,不晓得他们过去的戏剧背景,因为他们在电影里自然得像第一次演戏,想请问导演是如何拔除他们以前的训练痕迹?

娄烨:你们这边叫「素人」吗?(笑),我的演员看起来像素人,但大部分是职业演员,只是跟角色关系比较接近。我会从阵容考虑适合与否,拍片之前先做好考虑,前面问题解决得好,后头就很方便工作。

观众7:我有三个问题。第一,《颐和园》有很多城市的空拍镜头,常常雾蒙蒙的,很灰,为什么放这些画面?第二,想了解导演跟耐安、梅峰老师的合作关系?第三,想请教导演对自由相爱的看法。

娄烨:《颐和园》实际上是个公路电影,是趟旅行,不同城市间的移动是一个旅行,心理上是另一个旅行,整部电影是两段平行旅行。因此会放入这些都市的航拍镜头。我跟耐安、梅峰已经合作很多部片了,不需太多交流,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跟他们合作最可贵的是,可以提出很多反对意见。做电影需要反对意见,导演工作很容易陷入一部影片,拔不出来,这时需要一些客观性,需要的不是称赞,而是批评。他们可以担任这个角色。自由相爱这问题太大了(笑)

观众8:《浮城谜事》是您解除拍片禁令后第一部在中国公映的影片,可能也因为审查的关系,跟以前有些不一样,请导演谈谈关于这部片的事。
娄烨:如果电影检查制度依然存在,就不可能回避这个问题,这感觉是个自由问题,其实也是影响电影制作和语言的问题。对于电影工作者来说,任何预先考虑、预设,都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面对这样的情况,只有两个选择,看你愿不愿意在那儿拍电影,骂没有用,得试着面对,和大家一起去解决,这不是一两个导演的问题,也不是一两部影片被禁拍而已。如果《天注定》不能上映,下一位可能是另一个导演,我也希望《天注定》没阻碍,在这边呼吁这件事。

闻:目前中国的电影审查制度仍没有分级,只有能上映跟不能上映两种?

娄烨:对,现在中国观众跟电影都走在电影审查制度的前面,怎么办呢?

闻:电影审查制度也不只是中国导演得面对,像九把刀的《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为了在中国大陆上映,也被迫剪成《那些年,我们不认识的女孩》了(全场笑)。坚持与妥协,真的不是个简单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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