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孝贤谈《聂隐娘》:要作为侠,其实不容易。

2015-06-17 01:21 3724
侯孝贤谈《聂隐娘》:要作为侠,其实不容易。

6月16日,电影《刺客聂隐娘》在上海举行定档发布会,侯孝贤携主演张震、周韵正式宣布影片定档8月27日全国公映。作为第一部在内地公映的作品,侯孝贤表示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很多观众都是通过录像带、DVD认识我。这次上大银幕,真的可以去看看,真的很好看!”

从大学时阅读唐人小说“立志要当导演,而且就要拍武侠片”,再到撰写剧本并最终完成《刺客聂隐娘》的拍摄,侯孝贤花了数十年的时间。从浩如烟海的古籍中撷取出剧本框架,辗转于武当山、神农架、台湾、日本进行实景拍摄,侯孝贤依然坚持用自己的方式构筑着心中的江湖,被问及在海拔3000米神农架辛苦拍摄的戏份全部一次性减掉心情时,侯孝贤回答:“最大的感受就是你到底要不要妥协,如果‘算了’你就后悔了”。关于为何全片不用特效全用真实景色场景时,侯孝贤表示用特效拍电影自己完全没法想象,而且“没有地心引力的武侠在我看来是不能接受的”。

侯孝贤关于《刺客聂隐娘》也做了他的解释,因为时间限制,以下问题来自媒体群访,我做了一些简单的挑选,看完这些,相信《刺客聂隐娘》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以及侯孝贤导演为何如此坚持此片会让你有所领悟。

侯孝贤谈《聂隐娘》:要作为侠,其实不容易。

为什么要拍《聂隐娘》呢?您看中了这部小说哪些特质


侯孝贤:这个故事的源头是我大学的时候,因为我喜欢看小说,从小学开始就看非常多的武侠小说,到大学开始看唐人小说,其实就是笔记小说,历朝都是笔记小说,那个时候正好台湾出版了唐人小说,我看了几篇非常逗人,所以我就想,有一天我要当导演,我就想拍一部武侠片。但是你知道拍电影没有那么快,等到我差不多可以拍了,这样下来就30几年了。我喜欢《聂隐娘》这部小说,这个原小说基本上就是她父母听她练武的经过,就已经跟她离的很远了,后来奉命去刺杀另一个人,但是她反而救了那个人。

电影拍摄过程当中,都去了哪些地方?

侯孝贤:我们从武夷山开始,然后去了神农架,那里海拔快到3000米了,所以在那个地方特别不容易,尤其是拍打戏。他们开始练习到那边拍戏非常不容易。舒淇和周韵打戏练了很久,但是在刚拍的时候,是真实拍但其实还是在练,这是我自己的感觉。后来到了神农架,她们才真正打得不错。最后是在哪里打呢,是在红山军马场才打成。

跟原来的故事相比,您做了什么改动,为什么做这种改动呢?

侯孝贤:因为原来的小说里面,他是会变成什么东西呀,躲在肚子里,还有胡子很长的,什么一击不中人已在千里之外了,都是这样子写的,我拍电影不能这样拍呀,这样拍,人家会说这是什么片?剑仙还是什么,有点儿跟现实太远,所以我把它改了,改的不要那么复杂,主要就是以聂隐娘为主,她的整个过程。

武侠我们看了很多,可以飞来飞去,可以跟地心引力没有关系,但是我感觉不行,一定要地心引力,飞来飞去看久了总是很虚幻的,所以我基本上都是实的。像舒淇我开始想在一个高的树上或者躲在屋檐底下,然后用耳朵听,她眼睛闭起来,听所有声音的动静,当安静的时候她直接从树上下来。本来这样设计,但是第一天上树,她跳下来那一刻就是尖叫、惨叫,眼睛还闭着,后来她说,她恐高。既然恐高,就用另外的方式,她躲在梁上用威亚保护。

为什么不用一些特效代替?

侯孝贤:虽然现在可以加上去,但是加跟实际是不一样的。这个包括摄影的感觉以及演员在现场的感觉。那个蝴蝶我们在拍的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蝴蝶就来了,完全是现场,后来有人说,你是用特效加的?特效加的,小孩是演不到的,根本没法想象的,所以那完全是现场来的。

这么多年跟舒淇有很多次合作。为什么这么认定舒淇?

侯孝贤:我选择演员,基本上不是故意选的,就是碰到了,我感觉这个演员不错,我会有一种判断,这种判断很难说,但是会很准。我是在什么状态之下见到舒淇的呢?记不得了,反正从此就认定,结果一拍果然就是,这是一种感觉。通常我现场拍是细节,因为剧本都有,场景都有了,演员自己演,感觉这个镜头够了,你可以用两台机器,不然就换镜头再拍。

因为你已经十多年没有碰过胶片了,这次再碰胶片有什么感触,或者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侯孝贤:胶片是我习惯的,我感觉胶片它是化学的嘛,它拍事物然后一冲,颜色变化,基本上是化学的,数位这种录像是物理的,因为现在胶片已经没有了硬拷贝了,所以我拍了50万尺的胶片,然后要冲,冲完底之后转成数位,转成我们后来剪接用的数位,发现好浪费呦,然后那个数位挺麻烦的。因为数位你说刚发展没多久也好,所有的技术其实不知道已经到哪里,但是这个厂商不会告诉你的,他永远是给你一点,然后你做了,又给你一点,永远在赚你的钱。钱都被他们赚了,被他们赚多了,厂商都是这样来的,摄影机发明也是这样,其实早就有了更好的镜片,他不会一次给你的,商人都是这样,不然怎么叫商人呢?做买卖嘛!

侯孝贤谈《聂隐娘》:要作为侠,其实不容易。

您之前说过每一个时代下人的状态,都是不一样的,在唐代的时代,在《聂隐娘》的这个片子中,他们共同存在一个什么样的时代状态呢?

侯孝贤:那个时候很开放的,一妻可以多妾,女子也很开放,长安是以前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市,外国人最多,有敲鼓的声音,城鼓三千,把所有人叫醒,打三千下,木鼓五百,五百辑之后,里跟里之间就要隔起来了,你这个里里面可以活动,活动多晚没人理你,但是你不能流动,不能到别的里了。所以那个时候,你会有这样子木鼓五百,然后你关在里里面自己活动,你就知道那个时候夜生活到什么程度了,所以我感觉其实那个是在中国历代非常辉煌的一个朝代。所以在全世界,唐朝不得了。所以有太多故事了。因为我们还参考新旧唐书、《资治通鉴》、《礼记》小说就不说了,太多故事,其实拍不完的。

金庸说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那您理解中的武侠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

侯孝贤:为国为民,不管是为国为民为什么都可以,还是自己本身要正,正直,非常清楚人情世故,才能做侠,不然的话会误杀的,绝对!要杀一个人很难的,那是人的生命,不能随便的,所以要作为侠,其实不容易。

您有说过电影要有表有理,都是不一样的。那这个也是您这部电影里主题的意思吗?

侯孝贤:你看她一个人,她本来训练的杀手,小孩杀不了,这个杀不了,那个杀不了,她其实是整个在彻悟的一个过程,基本上是不适合的,所以她最后给师父一刀,走了!
侯孝贤谈《聂隐娘》:要作为侠,其实不容易。

您曾经说过,全世界观众现在已经比较习惯于好莱坞式的叙述方式了。然后《聂隐娘》现在在国内也呈现了一种两极分化的评论,有的人说比较晦涩难懂,想问一下,你是不是想通过《聂隐娘》这部电影,想试图改变,国内观众的观影习惯吗?这是您对于好莱坞式的电影的对抗?

侯孝贤:没有,我不需要对抗,我跟他们对抗干吗?因为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表达方法,其实我比较像中国的卷轴式的表达方法,它其实是直观的。意思就是,你知道现实生活我们在观察一个人或观察一件事情,你可以看一个现象,一个状态,一个情境,就会明白很多。有时候你在旁边看了半天,你说你对人事不了解吗?全部都会清楚的。人和人的关系,在现实生活里面,有时候你就会能明白。反而看电影的时候,大家像傻子一样在那,为什么?因为他讯息是算计的,他信息没给你,你就不知道,你就有点儿怪,因为它很快,用短镜头,用各种方式。那我是模仿现实,意思是什么?他们在里面活动的时候,除了他们呈现的当下之外,它其实背后是累积的,背后是大家都能够明白的,我以前很早拍片就这样,拍吃饭,我喜欢拍吃饭,演员、非演员都容易演,吃饭的时间拍吃饭,他们饿了,现场吃得开心的,要演戏都可以,变成很笃定,意思是这样,而不是说光找难题给演员弄,找难题干吗呢?生活就是那个样子,你还是要有生活的依循吧,而且生活那么久,尤其中国,我们有那么久的历史,各个朝代的生活习惯,太多了。唐朝太奇特了,我看了很多,还有用玻璃围起来,然后他养的一个女子非常漂亮,在里面跳舞,请一堆人来看,各式各样的都有。

看电影,其实你就专注银幕吧,别想懂不懂,它吸引你,就是好电影。如果看不下去,那就是没有到位。所有所谓的剧情长片,所谓的电影,这方面所有讯息的接入最完整的就是好莱坞电影。不管用续集、字幕、屏幕全部交代的清清楚楚。但是我感觉人生并不是这样的,真实的人生并不是这样的,有些看着很动人的画面,一个人物,也不见得要完全彻底明白,你有一种感受,这种感受其实跟你的日常生活,跟你的阅历等等都有关联,你去感受吧。这种感受假设持续下去,看人看事会有不同的角度和态度。

说过台湾现在没有电影工业,但是您觉得现在大陆的电影工业怎么样?

侯孝贤:台湾没有电影工业是必然的,因为才2300万人,2300万人够不成电影工业,起码要有4000或5000你才可以构成电影工业,你想想看,中国大陆多大,个市场可以到什么程度?我们只是起步慢,美国起步快呀,它很早等于是电影中心,所以它的资金流动和资金来源起来非常快,跟银行体系是连接的,有银行保险的,完工保险,因为他们所有的资金,不需要从个人拿,只要这个公司有信誉,它有这个机制建立,那以后唯一可能建立这个机制的就是中国大陆,中国大陆现在才开始,一起来那不得了,整个机制建立的时候,而且各种电影的存在都有可能。但是当然最卖钱的,还是大家看得懂的。

那您觉得中国政府对于电影创作是什么样的态度?

侯孝贤:中国政府对电影的创作,我感觉就像我一样,要理解了以后就很清楚,就知道应该怎么做,哪些需要鼓励,哪些需要培养,尤其是文化素养的培养,这是要从小时候时候培养,法国CNC,我以前在台湾跟他们的文化部门聊这个事情,法国可以替所有的小孩,所有各种年级的小朋友,准备各种电影,可以让他们去看的,你知道要培养一定是要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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