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特效”除了被诟病,还能做些什么?

阿甘,原名刘晓光,导演,制片人。早在2008年的时候,就拍摄了号称“亚洲第一部全3D电影”《唐吉可德》,自2010年开始筹备视效电影《钢刀》,历时5年。用阿甘导演的话说,这几年电影特效技术发展特别大,全被他们赶上了。本文从《钢刀》 的视觉风格定位聊起,导演非常不忌讳的说“我愿意这样去描述:我是借鉴、甚至是在模仿兰克·米勒,弗兰克·米勒是我的神。”从这一角度导演也表达了他对于“模仿,借鉴”的看法。

还有一点非常值的一提的是,在筹备《钢刀》项目期间,他担任了《西游记大闹天空》和《西游记三打白骨精》的制片,《西游记大闹天空》到《西游记三打白骨精》 的特效进步有目共睹,阿甘导演把这一切归功于“特效管理”,他说“做好特效管理比做好特效镜头本身更重要,这就是我们这些年积累的经验。”,所以本文的关注焦点会着重与:关于中国的特效制作以及制作流程把控,和中国与好莱坞制作差距的对比,针对这些问题,阿甘导演都给除了非常真诚的回答,以下来自他的精彩回答。

文/木西
“中国特效”除了被诟病,还能做些什么?
影视工业网:《钢刀》的制作定这是什么?

阿甘:大型的视效片。我是把技术和形式摆在的内容之上的,我认为形式也是内容,所以我的电影非常强调形式感,我在电影中所使用的色彩都是帮助讲故事的。比如说《钢刀》开头的十分钟左右,那是兄弟情很温暖的片断,所以我用了彩色来表现。其后兄弟两人的命运各自发展,进入到一个残酷的世界,我们就有了黑、白、红三个基调,为什么用黑白红呢?关于黑和白既是颜色,也是一个政治术语,“非黑即白”,牵扯到谁是谁非的问题。过去阶级斗争比较强调的时候,我们对世界的判断就是非黑即白,我们现在远离了这个世界,离开它越远时间越久,对黑和白的判断就变的越来越复杂和多样性的解读了,所以我也想用颜色来呈现我的想法或对这个黑和白的看法。但是里面还有血色的红,它是对于残酷的一个标签。

《钢刀》我参考了两部电影,一个是《罪恶之城》一个是《斯巴达300勇士》。这两部电影都是非常讲究形式感的,也是给我创作带来很多灵感的两部作品。《钢刀》的视觉不是阿甘发明的,发明者是弗兰克·米勒,我愿意这样去描述:我是借鉴、甚至是在模仿兰克·米勒,弗兰克·米勒是我的神,所以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另外我也觉得现在的电影评论也有一些偏幼稚的部分,如果有人写了一本小说,里面引经据典,别人会赞扬说学富五车,那为什么在电影的创作上,有一些别的同行和前辈的影子,就成了模仿和抄袭了呢?我想不通。哪一部电影是导演自己发明创造的?都不是,创作就是这样,不是凭空来的,都是有前辈、有基因。戏剧三千年,电影也超过一百年了,我们不可能轻易就做出开天辟地的事情。所以,我向我崇拜的艺术家去借鉴、甚至去模仿,我认为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核心的问题是这样做得好还是不好,我非常自信的认为我在技术方面是做得不错,也就是我模仿的不错。

在视觉方面,中国电影人很难说所谓自己的风格,我们借鉴他,但肯定是不一样的,首先题材类型不一样。《罪恶之城》是一个犯罪类型,我是一个战争、动作类型。形式决定内容,电影类型是不同的,所以得到的结果不可能是一样的。我这十年来和今后要做得电影都要具备这么几个条件,第一,一定要是视效电影,另外形式要独特、标新立异。我这十年来的电影实践大体上都是沿着这几点实践的。《钢刀》也是符合我创造理念的,技术上、形式上,对这样的战争和动作的表现方式,我相信都是满足我自己的描述。
“中国特效”除了被诟病,还能做些什么?

影视工业网:注重形式感,你为什么会给自己一个这么定位?

阿甘:一切都基于个人的经历和具备的知识以及对电影的认识,我也不是有意要形成今天这样的一个所谓的特点,各种机缘巧合把我最后塑造成这个样子,比如说对电影的理念、认识。很多人说电影最核心的就是故事,我不认同。在我看来,电影最不重要的是故事,但恰恰不能没有的故事。三流导演才拍故事,一流导演拍气氛、拍节奏。《荒野猎人》有故事吗?就是在一个时间线上像纪录片一样把这个记录下来,这就是大师的力量,尽量简约故事情节,用强大的气氛紧紧的抓住观众。戏剧已经有三千年的历史了,我们的所谓的“故事”都能从那三千年的故事堆里面找到模板。为什么从那故事堆里面找出来一个东西会让观众兴奋呢?观众的戏剧经验没有那么多才会兴奋,如果观众阅片很多,对整个戏剧史很了解,那就可能就没有那么兴奋了。我们的兴奋其实更来自于同样的故事模板怎么讲出当下的事情来,而不是创造一个新的故事模板。我们实际上是尽量的遵循故事模板,而不是突破故事模板。怎么突破呢?《老炮儿》是在意识形态上做突破,表现形式上中规中矩就可以了。《钢刀》挑战什么?我们突破形式、突破视觉,至少突破中国的电影视觉。《钢刀》在中国电影一定是独一无二的。

影视工业网:《钢刀》当时有想过拍这么久吗?在制作上怎么去规划的?

阿甘:没有,不敢想,任何一个投资人也不会支持一个导演去做六年的计划。所以我觉得,我是很幸运的,可以有一部这样的独特的作品给市场。原计划是两年拍完,顶多再做一年的特效后期。但是,这事情不由我们控制,要处理的信息和新技术太多了,我们消化不了。2010年的时候,我个人也好,中国数字特效也好,掌握的知识是非常有限的,我不敢一口气把它全部拍完,虽然2010年我已经成立了数字特效公司,但是我们无论从硬件上还是人才上都是非常初级的,我们只能一边拍一边测试,技术成熟了才敢去正式的进入到下一个阶段。包括在这六年里面,我还参与制作了两部大型的特效电影《大闹天空》和《三打白骨精》,积累了一些经验。

制作中间大家都很痛苦,要花这么长时间是我们没有预料到的,现在的近六年的时间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但是它发生了。那只是在应对过程中,我非常感谢我的那些合作伙伴,他们也很无奈,但是那怎么办呢?我们可能在不恰当的时候做了一个不恰当的挑战,如果今天去做这个事情,我们对于整个时间成本的管控就可以做得非常非常准确。这也有赖于我在这期间参与制作的两部大型的特效电影积累了经验。你今天让我做这种电影的时间预算,甚至是金钱预算,我觉得在导演里面,甚至在全中国的特效人员的制片里面,不会有第二个人比我更有经验。

《钢刀》在初期的时候由于团队非常不成熟,根本谈不上什么规划,《钢刀》的整个运作更像一个艺术家的玩意儿,我们做得挺随心所欲,拍脑门决定在某个阶段做某个拍摄,并不是去做一个深思熟虑的安排。差不多觉得有把握拍了,就进入下一阶段的拍摄。所以并不见得是一个非常流畅的流程管理。我是通过了《钢刀》包括《大闹天空》《三打白骨精》的实践,觉得流程的管理在特效电影里面非常重要。我们有这种认识是因为我们吃了很多的亏,走了很多的弯路,但是没有这些弯路,至少我自身也仍然无法体会到,特效电影应该是这样一个管理才是更好。做好特效管理比做好特效镜头本身更重要,这就是我们这些年积累的经验。
“中国特效”除了被诟病,还能做些什么?
影视工业网:特效管理上,你能不能详细讲下,比方说哪些点特别重要?

阿甘:这个说来话长了,比如说数据的安全以及质量的把控。每一个镜头有几十格画面,怎么管理好每一个格画面呢?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事情,而且需要有工具、有平台,还要有管理这个东西的团队,要知道把这个东西怎么拆分出去,然后怎么回收,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一个工作。然后还有特效成本的管控,别人报价说这个镜头要多少钱,要多长时间,要立刻判断出他给出的价钱是否合理,这都是经验造成的。比如一个复杂的镜头,特效公司告诉我只需要一天做完,就可以用经验去判断时间是不对的。时间不对给特效公司带不来什么损失,顶多最后完成不了,说声对不起,可是对于一部电影来说,时间过去了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些都是剧组潜在的风险,那怎么管控这些风险?

影视工业网:这个片子是3D实拍吗?

阿甘:3D拍的,拍的时候没有想可以后期转制,我是国内最早拍3D的导演,过去真3D假3D大家讨论了很久,我也曾经陷入到那个迷思里,后来才明白,只有好的和不好,没真和假。有非常美妙的2转3的视觉呈现,3D实拍也有它不好的地方,是局限性的。并不像大家所知道的好象实拍的就一定是完美的,事实上3D实拍有很大的局限性。因为这个有一个技术的限制,变的你要进行折中,出来的效果3D效果实际上是打折的,但是2转3没有问题,实际上只有合适的3D没有真和假,有些画面实拍好就实拍,有些画面2转3好,就2转3,只有合适不合适的3D。
“中国特效”除了被诟病,还能做些什么?

影视工业网:关于特效制作这一块,有没有进行过总结?就是差距或者经验,或者制作盲区之类的。

阿甘:常规特效的领域里面,很多人觉得亚洲好象韩国好。但是我相信没有人比我更了解韩国特效,我几乎大大小小的公司全部都合作完了,我认为他们的时代过去了。内地有一些班子非常非常不错,甚至远远超过了他们。那为什么我们不比他们差,我们的制片人还有导演还是去找他们合作呢?问题在于,我们的流程管理以及我们和导演、制片人的沟通,做得不如他们好。他们在沟通上非常专业,所谓的专业就是他们更接近电影思考,我们的优秀团队更接近于工程师思考。

所谓电影思考就是说一个特效怎么去做,不仅仅是取决于技术,还取决于这个时期的特效潮流。比如说,现在拍的一部电影,有时候会觉得这个导演怎么拍的跟老电影似的?那这是哪出的错呢?是对电影潮流的把握出问题了。于是,这个电影拍出来就像是一个老电影。电影从来没有绝对、唯一的标准,都是在某一个时期的那个电影或者视觉的潮流中来谈,一百年来的电影,用光的理念、服装的理念、镜头运动的理念都是一直在变化的,没有一个规定的美学,这时候拍了一个电影用上一个潮流的美学理念,那就是退伍了,这用在特效上是一样的。因为我们的工程师大部分是一辈子也没有想过他们要做特效的,但是在美国很多从业人员完全是因为热爱才进入这个行业的,区别就在这,于是在创作力以及在潮流把握上就不如国外的那些同行。会更偏重于书生气的讨论,在国外他们的讨论不限于技术,他们讨论潮流。他们明白导演要什么,可是我们的工程师们缺这个。我们特效团队的核心人物缺少的不是技术,缺少的是对电影本身的认识。电影本身是一个复杂的的描述,包括潮流、特效类型,技术本身我们掌握的一点不差了。但是,进入电影这个系统,我们还是比较幼稚的一个阶段。

技术上本质是没有十分明显的差距,大家用的是共同的商业软件。但亚洲的这些特效公司普遍缺乏开发能力,主要还是在使用一些现成的工具。大陆特效的工程师们使用工具的能力不差,可是把它应用到创作里面的能力不足,具体到还沟通问题。比如说特效公司有一个我这样的人去跟技术沟通,就一定会省去很多的麻烦。其实《大闹天宫》有2400个特效镜头,至少有一半的镜头特效做的还是不错的,这个电影的特效的缺点和优点一样明显,但是它出来以后被很多人垢病,观众可能会说这他妈的什么特效啊,但是作为主创,我们就要给出一个准确的分析,到底是哪出问题。我们就得知道什么是我们可以做好的,什么是我们不擅长做的。这些在做《大闹天空》的时候我们分不清楚,所以都是一些坏的经验促使我们,这就是沟通,就是要分析清楚。我们在《三打白骨精》采取了一个聪明的做法,变乖了,不去挑战那些时间不够的挑战,时间对于制作电影永远是一个难题,上映是硬道理,大年初一要上映不能不交货,自然就会想到我怎么在有限的时间、金钱内去呈现一个不错的特效。世界上牛逼的特效公司,一定是导演的沟通,他知道另外一个导演是怎么想的,然后他把他的想法跟他内部的人员去传达,沟通就是把那个语言转换成你的工程师们懂得语言。所以就是需要更多的导演们来开特效公司,中国的特效才有希望。

影视工业网:国内现在常用的模式是请一个好莱坞的特效总监,去把控整个电影的制作,《钢刀》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阿甘:我们没有那么多预算。我总觉得找一个人来做特效总监是错误的。一个人过来他是什么也干不了的,他在那边做得不错是因为有一群人跟他一起工作,可是那些人都不请,单独请这一个人,然后让他跟中国的新同伴一起工作,短期之内做不好。好莱坞电影的成功不是个别人的问题,它必须是协同作战,他们长期合作就像同体一样,这就是配合。做电影必须是有一个团队,一个眼神别人就知道怎么做,只请这一个人来是不行的,白花钱没用。当然这也是我们有很多失败以后悟出来的道理,可能很多人不接受,他们试试就知道了。
“中国特效”除了被诟病,还能做些什么?
影视工业网:我有一个很幼稚的问题,纯制作层面说,你感觉中国制作和好莱坞制作差在哪?

阿甘:我们也能拍出来一个美好的画面,把呈现出来的效果和好莱坞的放在一起似乎也非常接近,没有太明显的差异性。那差在哪呢?差在整个过程上,好莱坞的过程非常流畅、非常专业。人家的过程每周休息两天,每天工作12个小时,顶多14个小时,而我们是连轴转,有的三个月都没有休息一次,然后现场要骂人、要打架才能把工作做好。而在好莱坞的剧组都是一些成年人,甚至不乏一些头发花白从业几十年的工作者,而我们的剧组全是新入行的20多岁。电影是一个手艺活,不干上十年二十年不可能干好的,美国同行他们也是一群很努力的人,他们做了一辈子都觉得自己没做好,凭什么我们这的人干了两三年就认为超越人家了呢?如果幸运的话,我们主创这个层面可能是离好莱坞更近一些,他们带领着一群不堪的人,跌跌撞撞最后达到的那个目标,虽然离他们想象的很远,但是,从最终的技术成品上看,可能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差别,但这个过程非常不堪,根本是两回事。唯一相同的是可能使用的是同一个机器和同一个镜头,其他的全部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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