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耳导演谈《罗曼蒂克消亡史》,山东恳谈会干货整理

2016-12-26 14:15 15346
作者:冯小强(微信公号:MtimeJinan)

山东艺术学院副教授王颖:电影中多次表现了日本人穿衣脱衣的镜头,这种仪式感是否也属于罗曼蒂克的一部分?


程耳导演:穿衣服脱衣服在电影里更多的是表现人物身份的转换。开场日本人(浅野忠信)的镜头本来在剧本里是没有的,拍这个镜头的初衷是远远地看见日本演员穿着长衫的背影非常美,然后就想拍这样一个镜头。不过当时已经很晚了,他第二天一早就要赶飞机,并且他也是非常按照合约拍戏的,不是太想拍,是因为我在片场发火了,才拍成。拍完之后我跟他说,不好意思,耽误了你的时间。但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这个镜头很可能是影片的第一个镜头。

我确实比较爱拍人物穿衣服的镜头,并且喜欢拍人物在逆光中穿衣服。《边境风云》中孙红雷是在要出去铲事的时候就有这样一个穿西服的镜头,不过并不太像《罗曼蒂克消亡史》,它更像我在更早的作品《第三个人》里鄢颇的角色。这个角色在要出去办一件大事儿的时候,我也拍了一个逆光中穿衣服的镜头。我觉得从心理上来说,这是人物的一种准备/一种决心/一种脱胎换骨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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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艺术学院副教授王颖:关于电影中非常多的吃饭?

程耳导演:没错,我非常喜欢拍吃饭,《边境风云》里就拍了非常多,这次更多。
关于这部电影中的吃饭,我看到有一篇文章写得非常好,叫《罗曼蒂克是怎样一餐一餐吃下去的》。

山东艺术学院副教授王颖:为什么要把故事打碎时间线打碎?

程耳导演:在创作中,其实所有的环节都不是可以理性分析的。我选择这种结构和方式,首先是基于一种创作上的本能,其次是我的一个创作习惯。从我在学校里拍的毕业作品,一直到《第三个人》/《边境风云》,一直到现在这部电影,都不是顺序的结构,时间线都是乱的。如果一定要让我总结出为什么要这样做的话?我可以跟大家分享的是,作为一个导演或者作家,你可以选在跟受众去从头到尾讲述一个故事。

其实还有另外一种选择,你可以引导受众去思考一个故事。其实你在讲述的同时要把这种思考带进去。就像我们反思自己的过往,我们不会从出生到一岁这样顺下来,一定是断断续续的。可能我先想到昨天摔了一跤,然后又想到5岁的时候也摔了一跤,然后又想到上中学上大学......肯定是跳跃性的,甚至会想到将来的事情。当你把生活切断,把时间和空间切断,把他们的横截面串联在一起之后,就是我们思考的方式。所以当我把结构打乱,用这样一种方式讲故事的时候,我就不仅仅是在讲一个故事,我会觉得也是在思考。为什么观众一刷一刷三刷都会有新的发现呢?就是因为他在看故事的时候也在思考。

山东艺术学院副教授王颖:弗洛伊德说过“人的性本能和死本能是联系在一起的”,我们在看汽车强暴戏的时候能很明确的感受到这一点?

程耳导演:弗洛伊德的这些说法对一部电影来说太深奥了,我的感受更朴素一点。性和死亡都是人生最不能避免的,也都是最高潮,并且是一种人人平等的东西,是人人都会拥有的两种体验。

山东艺术学院副教授王颖:关于主题曲以及电影中的音乐?

程耳导演:主题曲我非常喜欢,我觉得是在歌唱而不是唱歌。无论是尚雯婕还是左小祖咒,都是歌唱者而不是唱歌者。

有人问我为什么电影中的两首歌都是英文的,而且为什么拍一个旧上海用的都是德奥系舒伯特/卡门等音乐方式,为什么不用以前所有描写旧上海的电影都用的苏州评弹/周璇的歌?

我自己在电影院静静观赏的时候,当那两首英文歌出来就会有非常强烈的快感。以往那些描写旧上海的电影,都用苏州评弹/周璇的歌,就给我一种顺拐的感觉。我认为那是把问题想简单了,并且在美学上很陈腐,所以我希望跳出来。它是一种忽然腾空而起的跳跃,是一种美学上的思考。

我觉得怎样让中国的传统审美放到世界审美体系当中解决当代性问题,是我们很多艺术家都需要努力去做的一件事。

山东艺术学院副教授王颖:您所有作品都呈现出了鲜明的作者性,在这样一部大制作的电影中保持作者性有没有难度?

程耳导演:我觉得所谓的“作者性”只是一种说法,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对我自己作品的评估,无论是《边境风云》还是《罗曼蒂克消亡史》,也包括更早的《第三个人》,都是有艺术追求的商业片,我觉得我不是一个拍艺术电影的导演,我也是一个喜欢类型片的导演。像拍《通天塔》的冈萨雷斯·伊纳里多,像昆汀,难道他们怕的不是商业片嘛?

我觉得路金波有一个总结非常好——这部电影除了娱乐,还有艺术的魅力和尊严。这就是我的一种创作思路和审美要求,我会一直这样拍下去,下一部戏的明星会更大。我会用越来越大的明星去拍完成度越来越好的/越来越优质的/有艺术追求的商业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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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新闻广播果果:您为什么能请到这么多大牌明星来拍您的电影?

程耳导演:因为他们爱我,也爱电影。

我98年拍毕业作品就是徐峥/黄奕,《第三个人》是徐峥/高圆圆,《边境风云》是孙红雷/倪大红/王珞丹,还有连歌也不想唱了一心想拍电影的杨坤。

前一段时间碰到杨坤,他跟我说——导演你知道吗?《边境风云》票房没卖多少,不过自从有这片子,你知道多少人请我拍电影嘛?我现在片酬开的挺高的而且很挑本子。

这次就更不用说了,能够有这么多优秀的顶尖的演员,非常感谢他们的厚爱。也说明在这些演员心中,不是只有票房的,也是有艺术尊严和创作快感的。

泉城时光冯小强:您对影片中罗曼蒂克的消亡持什么态度?

程耳导演:我对罗曼蒂克的消亡当然有明确的态度,但现在我不能告诉你们,还是让观众慢慢体会吧。我觉得你既然已经看了三遍了,应该能明白我的态度了。

某记者:您怎么看待那些没有艺术追求的商业片和导演?比如《美人鱼》/《捉妖记》?

程耳导演:你挖这个坑,我肯定不上当呀。我只能说力求做好自己,我不会放弃自己的审美和创作底线,我最爱的中国导演是杨德昌。

《山东商报》记者朱德蒙:您觉得当下主流中国观众到了欣赏这种电影的时候了嘛?

程耳导演:很可能没有到,这个要进行具体的数据分析和调查。但是,如果等观众到了那一天才去做的话,就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我的一个作家朋友阿乙对这部电影的评价非常好,巨大的野心+完美主义倾向的操作方式。

《济南新闻广播》主持人:为什么葛优说普通话?

程耳导演:其实葛优在现场也说了很多上海话,然后做后期的时候发现效果没有其他人那么好。我们分析原因,很可能是因为葛优的形象和嗓音太深入人心了。要去打破它的话,可能观众会有出戏的感觉。

女作家王玉:关于《罗曼蒂克消亡史》这本书?

程耳导演:这本书绝对不是一本无聊的电影书,它是一本真正的小说。当初曾经有我身边的人告诉我,导演你不用真么辛苦的,不是已经有三篇跟电影有关的小说了么,你再把剧本怼进去,厚度不就够了嘛?我说你这个“怼”字用的真好,不过这不是我们写小说的人用的语汇和会去使用的方式。所以我们有加入了四篇力量更大的当代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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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城时光影迷Leehsia :前面王颖老师提到了性和死亡是联系在一起的,电影中小六和渡部性爱的镜头跟后来渡部要掐死她时要窒息的镜头,面部表情非常像。都有一种绝望迸发的力量。这是导演的要求还是章子怡自己选择的表演方式?

程耳导演:你说的非常对,两个表情的确是很相似。我在现场跟演员也是有沟通的,现在我看到这两个镜头,也会被子怡打动,的确是同一张脸。

《都市女报》记者贺剑:童子鸡的线索为什么断了?

程耳导演:首先,我拍的是一部众生相,人物不分大小,戏份不分轻重。演着演着忽然死掉,这种意外本身也是电影的魅力之一。然后,我们片名虽然叫“罗曼蒂克消亡史”,但是我觉得我始终有一个潜台词是罗曼蒂克精神是永远不会消亡的,所以就想在影片中保留一段没有消亡的罗曼史。并且我觉得与其保留在大人物身上,不如留在电影里最渺小的人物身上,就是妓女和童子鸡。还要一点,你看完小说之后也会发现,我们在技术上也不能继续往下拍了(你懂的...)。

泉城时光影迷/山东大学电影协会会长张楠:结尾是不是有点“戛然而止”的感觉?

程耳导演:没错,就是。就像《美国往事》一样,在大笑中结束,戛然而止又意味深长。

泉城时光影迷/山东师范大学戏剧文学与艺术专业学生吉安琪:渡部强奸小六之后留下了一把枪,是出于什么心理?是自信认为小六没有勇气杀他还是出于羞愧想求死?

程耳导演:你看的非常细致。那把枪的位置,在他杀完韩庚又打死司机之后,手收回去,那把枪到第二天始终都在那个地方。我认为他已经并不在意那把枪在不在身上了,就像结尾他跟葛优说“你不会杀了我”一样。他作为一个在中国潜伏多年的日本间谍,太理解中国人了。小六逞能和威胁一样的用枪指着渡部,而渡部就是在此刻吃透了这个民族的软肋。徒有妇人之仁,但有偏爱有憎恨,中国才能硬起来。这就是中国民族性和日本民族性的差别,这一点跟小六戏中戏的一段台词也密不可分——我厌倦了博爱,我要的是一个有偏见有憎恨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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