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永晧 | 从实验电影到猫影展的神奇人物

2019-09-16 22:44

初识刘永晧老师,是在今年5月的“亚洲影像艺术,1945年以来”的论坛讲座上。

“减法电影”、“缓慢电影”、“口袋电影”、“猫影展”,一系列从未听闻的名词不断吸引着我,刘永晧作为《实验电影在台湾》的主讲人,用完全不同的讲座方式,引入各种另类的实验影像,阐释着西方实验电影到台湾的过程。

▲「台湾国际猫影展-照膜」部分作品:《无尽之吻》卡洛琳‧诗妮曼

如果你们还不认识刘永晧老师,那你们一定要好好认识一下这位策划了“国内首个属于喵星人的影展”的神奇人物。



刘永皓

副教授、策展人


法国巴黎第八大学(Université ParisVIII)意义实践与理论研究所电影暨美学博士(Pratiques et Theories Du Sens),现任职于世新大学广播电视电影学系专任副教授。

身为电影研究学者,他撰写了几十篇论文作为研究成果分享在各大权威纸媒杂志期刊;

▲《失衡的电影文本:王家卫电影分析》(2015)

《小电影学:电影复像、转场换景与隙缝偷渡》(2011)


身为作者,他著作了《失衡的电影文本:王家卫电影分析》(2015)、《在场影像》(2015) 、《小电影学:电影复像、转场换景与隙缝偷渡》(2011);

▲第三届、第四届「台湾国际猫影展-照膜」

身为策展人,他一手策划操办了国内首个猫影展:「台湾国际猫影展-照膜」(与李明宇共同策展),距今已举办四届;

▲「EX!T VIII第八届台湾国际实验媒体艺术展《局部初潮半岛:台湾实验电影的异色与岐流》」

他与吳俊輝、姚立群共同发起了EX!T影展为台湾影像助力,并策划举办了「EX!T VIII第八届台湾国际实验媒体艺术展《局部初潮半岛:台湾实验电影的异色与岐流》」和「EX!T II第二届台湾国际实验媒体艺术展《重复与暂停:穿透实验电影的光—高重黎的实验电影专辑:电影他者的电影》」...

▲「EX!T II第二届台湾国际实验媒体艺术展《重复与暂停:穿透实验电影的光—高重黎的实验电影专辑:电影他者的电影》」

我们在对刘永晧老师的深度采访中发现,其实他一直在影展,电影教育界活跃着,在为影像,为艺术做着实实在在的事情。

而他也实实在在地向我们讲述着他自己的人生故事,与电影的不解之缘,揭秘科普着法国电影制作的过程和运行体制,这一篇刘永晧老师的干货,你绝对无法错过。

 


AME访谈 Q & A 刘永晧

 



 ▲刘永晧,AME工作坊现场

Q:工作坊和年轻的学员们相处下来,感觉如何?

A:整体感觉很好,感觉企图心很强,学习的动力也很强,这个是让我感动的。他们对艺术创作的热情,对于求知的热情,对于探讨电影形式的热情,都很感动我。大家有对艺术创作的动力,而不是说我只想当一个文化明星。

Q:AME所做的关于当代艺术跟电影的融合和交流的方式,您怎么看?

A:很棒很好啊!过去电影跟艺术是有点老死不相往来,可事实上是在数位电影的到来后,无论是电影导演或艺术家,他们面临的是使用相同的创作工具,当然大家都有共同的创作工具时,我们如果创作影像?企图打破疆界跨领域的做法,重新再激荡出更多电影的形式,更多艺术创作的可能,我觉得这非常好。

▲「《重复与暂停:穿透实验电影的光—高重黎的实验电影专辑:电影他者的电影》」展览现场

放眼两岸三地,这样的做法都很值得期待。我也希望未来在这个工作坊结束后,学员们能够在电影、当代艺术或者跨领域创作跨界作品,未来能够看到很多的可能。这个工作坊意味着我们作为小园丁种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种子,希望他们能够在未来长得跟这边的千年银杏一样宏伟壮观。

▲溪州戏院旧址

Q:是什么启蒙了您做电影行业?

A:因为我外婆家是开电影院的,溪州电影院算是台湾最早的古老戏院之一,是我外婆跟我大舅开的,我的舅舅叫蔡德祥,这些在台湾电影史和电影戏院史里面都可以查到。他最早是做歌仔戏散班,因为那时候整个农业生产的重镇,台湾台糖制糖业发展好,所以我大舅就在制糖公司旁边开了一家电影院。

所以我基本上算是在电影院长大的小孩,那个时候也不会特别放什么儿童片、卡通片,我其实天天看,反正是外婆家,有空就常去,其实懵懵懂懂的没什么感觉,也不知道电影会是一个专门的东西。

▲溪州戏院旧址

后来我18岁在外面念书的时候,在一个天主教教会的放映活动里第一次看到实验电影,我觉得很奇怪,这些电影怎么跟我之前在外婆家看的完全不一样,后来我想说原来电影可以是这样的。

▲溪州戏院旧址

到之后我当兵退伍完就考上了中国文化大学影剧系,台湾那个时候念电影的最高学府就是文化大学影剧系。

从那时候开始,我把电影当成是一个专业的可以研究的东西,所以念书念得非常快乐!那个时候我运气也很好,我们有很多从国外回来的老师像齐隆壬、黄玉珊、李天铎等等,他们会带各式各样的60年代结构主义的电影,符号学的电影回来。

▲迈克•斯诺(Michael Snow)-《波长(Wavelength)》(1967)结构主义电影代表作

当时我就觉得说原来电影可以这么难,所以大学毕业完在台北当了一年的文青,写了一年的影评之后就去法国读大学,学电影,也是从大学开始一路念到博士,大概花了15年。

因为台湾去巴黎念电影的比较少,念艺术的很多,那时候很多念艺术的朋友会让我去看当代艺术,所以我一直在电影院和美术馆之间跑来跑去,美术馆也放电影,在巴黎每天都是学习的状态,收获很大。

▲刘永晧就读的法国巴黎第八大学(Université ParisVIII)

还有一个最根本的影响是我在念博士的时候,因缘机会,我其中一位老师欧丹(Roger Odin)介绍我去巴黎美国文化中心担任颜·博飞(Yann Beauvais)的助理,欧丹希望我在这样的环境中可以找到与我博士研究相关的课题。在那边电影就变成更专业的事了,不是研究的事,也不是策展的事。

▲巴黎美国文化中心(现为法国电影图书馆)

我每天大概收40份到50份的VHS(Video Home System)的带,我要先过滤,过滤好了再把所有不OK的去掉,我担任助理约8,9个月的时间,之后就专心写我的博士论文,一直这样念完了电影博士。回台湾后就开始教学研究,然后陪着同学们创作。我现在50多岁了,我的一辈子基本上跟电影隐隐约约有着命中注定的联系,所以未来我会继续坚持下去。

▲刘永晧,「EX!T VIII第八届台湾国际实验媒体艺术展」现场

电影是我生命中还蛮重要的一个因缘,既然有了,那我的过去跟电影有关,我相信我的未来也会跟电影有关,这可能是这辈子的责任,无论我未来会不会拍电影,我都会陪同很多的电影创作者,现在是台湾,未来有可能是大陆的,我希望未来能够跟大家一起,无论是在幕后的,前置的,或后端的,策展的,跟大家一起走过美好的电影未来。

▲「台湾国际猫影展-照膜」部分作品:林倩《喵一天》(左)、李明宇 -《米勒日記-第一年》(右)

Q:台湾对于较小众类型的艺术电影的接受度如何?

A:台北有特别多的影展,但艺术电影院的观影人口始终集中在大学生,大家可能在校时很努力看,毕业后可能就不看了。换句话说艺术人口其实是没有增加的,其实有点可惜。

台湾是有几个小型的艺术电影院,可是他们的经营其实还蛮惨烈的,但是也有像国宾长春是一个大企业的老板在做,所以他还是愿意持续做艺术电影院的发行,所以其实是很感动的。如何要把艺术人口变多,我觉得是要透过教育让大家能够愿意走进艺术电影院,这可能要努力了。

▲「EX!T VIII第八届台湾国际实验媒体艺术展《局部初潮半岛:台湾实验电影的异色与岐流》」现场

Q:为什么法国有特别多的艺术电影受众群?

A:我觉得这跟教育有关,因为法国的国中高中就有电影教育。小朋友他们有专门的电影放映,法国人其实是不能没有电影的,电影是他们发明的,所以说他们很喜欢电影的这样一个艺术活动。现在电影又是变成一个大众文化跟精英文化交集的一个点,所以实际上在法国电影很重要的,而且法国投了非常多的钱在电影制作上,基本上年产量在三四百部,几乎每一部都有国家补助,无论长片短片都一定是有国家补助的钱。

▲不得不提的卢米埃尔《工厂大门》(1895)

Q:法国有什么样的国家电影补助政策?

A:法国有一个很健全的补助政策,所有的片,尤其是美国片,好莱坞电影要来上映没关系,但是每一张好莱坞的票他们会抽11%的税务,100块里面有11块是电影税,可是电影税他们拿来是为了补助法国电影的拍摄,所以他们是用这样的机制来补助另外一个地方。

他们有一个很棒的法律条款,比如你电视台要播电影没有关系,但是一天里面你一定要有一半的量是播法国电影。其实很好算,如果一天24小时,你要有50%是法国片的话,你就有12个小时,12个小时大概有六部,那我如何保证每天要有六部法国电影?

▲Mac Mahon 电影院

所以所有的电视公司都要投钱去拍电影,法国电影的背后其实有法律明文规定,因此电视台也不得不去制作,电视台不得不去投资电影。

所以基本上他们的制度很完全,片子上了电视台,电视台有广告收入,广告收入就用来投资拍电影。如果在法国放映你的电影,电影会先上电影院,之后第二轮是有线电视台,再来是无线电视台,然后再来是网络,每个东西都有它的市场规模,之后你可以再出DVD,DVD是以观影人口来看,大概超过10万人就出光碟,如果没有就不出。

▲法国ARTE艺术电视台自1992年不断产出文化节目,欧洲辐射范围广

所以他们每一个阶段都有资金回馈,相对也会有新的资金投入去拍片,所以他们是透过收国外电影的税和自己的立法条款,然后健全整个法国电影工业。其实台湾、大陆都可以参考这一套东西。

韩国电影之所以起来也是参考了法国这一套体制去做的,就是说抽税补助如何扶持本国的电影工业。

▲法国老牌艺术院线MK2影院

Q:那艺术电影呢?

A:过程都是一样的,大片上正常的院线,艺术电影也会上艺术电影院线,之后再一步一步运作下来。不管是不是艺术电影,法国所有的电视台都要去做这个事,无论是有线或无线,电视台都要出钱让导演们去拍片。

Q:其实国内也开始逐渐有一些艺术院线,他们有些要求,比如说要放多少个艺术片,他们也会去搜集。

A:这很棒,所以其实问题卡在如何让赚钱的电影电视公司去投钱去拍片,这个其实透过一个小小的法条就可以解决。

▲法国ARTE艺术电视台台徽

Q:我觉得比较好的是电视台来主导这件事。

A:其实法国最重要的是法国ARTE艺术电视台的成立,法国和德国对半资金,后来比利时加入,这一个纯粹的艺术电视台,这些艺术电视台都只做文化节目,所以每天他们都有艺术性质的电影或节目在拍。这其实对艺术的资助是更强大的。

他们资助了蔡明亮,也资助了王兵的制作,也支持了全世界各地的艺术电影的创作,有些也是比较当代的艺术,他们都支持。所以一个纯粹的艺术电视台,文化教育台的力量非常强大,虽然只有一台,每天播出的时间也不长,收视率不是很好,但那个力量却是无形的。

▲法国ARTE艺术电视台

Q:法国有没有类似爱奇艺,Netflix网飞这样的网络视频平台?

A:法国也有Netflix,但它是美国的。法国有没有自己的我不太清楚。但另外一方面,法国人是没有那么像国内或美国会去迎合新科技,他们还是照样去电影院看片,去电影院看片是他们一个蛮重要的习惯,在法国,每个礼拜三会上新片,所以礼拜三的晚上法国的电视台基本上是不能放电影的,周末晚上也是,就是呼吁大家要去电影院看片。

所以有些时候我看到隔壁邻居用手机看电影,我觉得杀伤力超大,其实这是一个很微妙的道理,有些电影就是要在一个全黑的空间观看,所以手机的光其实是一个会杀死电影的幻觉的光。

「台湾国际猫影展-照

Q:关于黑盒子(影院)、白盒子(美术馆)的事情,您怎么看?

A:对,看电影的话一般都有特殊的布置,有荧幕,有观众席,是一个黑色空间,这是在告诉我们必须要集中精神去看电影,这是电影院共同的机制。

可是美术馆是一个展厅接着一个展厅观看,它并没有设置观众席,要么坐地板要么坐一个长板凳,或是你在一个白空间里面自由走动,而且美术馆的空间又不像电影荧幕那么大,所以美术馆的电影放映反而是让观众主动去找他跟影像之间的关系,他可以驻足看,可以坐下来看,或者不看,那个关系其实是相对更自由的,它没有像电影院那么有约束力。

▲拉斯·冯·提尔《白痴》(1998)

所以在看艺术作品时,我们不见得会从头看到完,其实也会挑战观众的耐性,像拉斯·冯·提尔在拍《白痴》时,它其实有两个版本,其中有一个版本是160多个小时,那个版本是被所有的影展拒绝了,因为实在没有办法看,它正常的版本去了坎城(戛纳),后来这个版本被巴黎的一个展览接受并展出,可是观众也没有办法在白色空间里面一次性看完。

电影是让观众集中精神,跟它有一个共同的旅程,两个多小时看完。美术馆是没有这样的强制性,观众的自由度更高,想听就听,不想听我就走。其实两者之间跟影像的关系是不一样的。

▲「《重复与暂停:穿透实验电影的光—高重黎的实验电影专辑:电影他者的电影》」展览现场

Q:有些创作者的作品既可以在美术馆放映,又可以在电影院放映,您觉得这是未来趋势吗?

A:其实现在我们处于一个跨界的时代了,电影跟美术其实都可以跨座。身为一个创作者,你们在做作品的时候,其实也要让自己的作品有更多样的面貌和展示的可能。

像香坦·阿格曼(Chantal Akerman)的电影它原本在电影院放,可是策展人要她去美术馆展出,她拿出的也是同样的作品,只是改变了一个放映方式。从一个单频道的电影变成多荧幕的排列,我觉得在数位时代,各种各样跨界的东西都要思考,这个是很好的,也是在回应这个工作坊。

▲香坦·阿格曼《让娜·迪尔曼》(1975)

创作者可能在创作时就可以思考到未来自己作品多样的可能性,到底它只适合电影吗?还是这个作品也有其他的展示的可能,还是从黑空间到白空间?是荧幕放映吗?还是投影?还是多投影?我想这是工作坊的一个主轴,到底是造型经验比较重要,还是叙述比较重要,可能都可以试着去做。

▲「《重复与暂停:穿透实验电影的光—高重黎的实验电影专辑:电影他者的电影》」展览现场

Q:您如何看待现在年轻人用手机看电影的普遍现象?

A:我觉得这是潮流跟趋势,我们现在看电影的可能不只是黑空间和白空间,可能是平板,可能是手机,可能是其他的行动媒体,行动载具,现在在大飞机上也有小荧幕,搭长途汽车也有一些小荧幕可以看,事实上荧幕跟荧幕之间可能是有某种连接,某种共同性和流动性。

我倒没有这么悲观,因为你不可能拿一个手机看《哈利波特》,因为所有的特效你都看不到。而且现在大家可以拿手机来做一些创作,做一些新的艺术尝试,对此我是乐观的。

▲宋紫薇《阿蒂美髮店》(2019),刘永晧监制

Q:还有另外的问题。在国内,大家更愿意去院线看大片,而不是看独立电影或艺术片,如果这样发展下去的话,艺术电影去院线就会越来越难。

A:其实我还蛮乐观的,我觉得国内有很多都可能做到,这两天我看到创作人这么有热情,碰到你们这么有想法的一群年轻人,还有这么好的导演。现在大家有钱有人有想法,这个情况基本上是乐观的,我们常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当年轻人都有共同的想法,其实号召一下就可以做点事了。

少数人是否就是一个小圈圈,我倒觉得也未必,很多事就是积沙成塔,一颗石头可能会被淹没掉,十颗石头就不会被淹没掉,十颗石头比起一颗石头力量大得多,问题是如何有更多的石头能够聚集起来,我们铸成一道墙,铸成一个水坝,盖一个乌托邦,这是可行的方法,这不是涉及政策宣传,我是纯粹觉得你们是有希望的,而且我蛮期待的。

Q:最后,给AME的创作者们说句话吧?

A:很高兴来杭州跟大家交流,很开心很感动,希望未来能够在全世界各个不同的角落再碰到你们,再跟你们一起工作、一起拍片、一起交流,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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