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辑拉片手记:缘起《我和我的祖国之相遇》


导语:本手记会从宏观到微观进行分析,尽可能还原周老师的剪辑思路,以便日后融会贯通。


故事简介:1964年,由于原子弹研发工作保密度极高,同事之间也互不知姓名,在国防科技战线的科研工作者高远(张译饰)三年未与家人联系,后来因病离岗,在公交车上偶遇曾经的恋人方敏(任素汐饰)。在国家大爱和情侣小爱之间,那一代科研工作者纷纷选择了前者,于是人生从此只有相遇,没有相聚。


《相遇》一片时长共19分48秒,三幕剧结构:

第一幕,高远献身原子弹爆炸实验遭到核辐射导致细胞病变;

第二幕,久等不到原子弹爆炸成功消息的高远私自离开医院,路遇苦苦追寻他踪迹的方敏却被游行的队伍卷入人流而分开,得知原子弹爆炸成功露出喜色;

第三幕,方敏通过电视新闻得知高远牺牲,在大时代激流背景下的小角落里暗自落泪(这个段落有点短但是为了方便区分剧情脉络暂且分为第三幕)。


从空间氛围的角度分析:

第一幕里,为了表现封闭、压抑的属性,没有剪进去外景空镜头;

第二幕,高远离开医院看到老头剪发、小孩跳绳子、骑自行车的行人、路边小吃摊以及听到空中鸽哨生,一派热闹的景象在绿树林荫下显得十分梦幻;

第三幕,方敏得知高远牺牲,表现方敏在大时代下的黯然神伤,机位都在屋内、也没有给外景空镜。


具体到某一场次的分析如下——


1、楔子(时长19秒):一组表达“原子弹爆炸成功”的钢笔写字特写镜头看似中规中矩,但是依然有细节值得推敲。

(1)比如其中一个镜头焦点给到书《青春之歌》上,刚好片子最后一个镜头是《青春之歌》的特写,也就是说开头和结尾呼应上了。(2)比如楔子最后一个镜头不是给到“爆炸成功”的字上,而是给到钢笔特写——钢笔上刻着倒立的两个字“英雄”。这两个字观众第一眼根本察觉不出来,我是第二次看才发现。这个特写镜头意味深长,如果拿掉钢笔特写镜头则会让楔子显得像政府的“业绩报告”。


2、第二场是核试验基地原子弹爆炸(2分10秒)。这场戏符合“起势、危机、解决”的结构(个人不太认可文学里“起承转合”模糊的说辞,便编排了一些容易理解的词)。


(1)“起势”(33秒),是透过基地氛围和字幕提示构建一个封闭的空间、突出高远的亮相。这场戏的第一个镜头是透过门前站岗的士兵推轨到门里基地——基地上下两层都有许多士兵把守。紧接着是高远的近景镜头——眼睛专注地检查机器,这是他第一次亮相,我们由此记住了他而不是别人。接下来是景别松一些的镜头——高远记录、用手调试。镜头若干,只展现两个画面如下——这一切都是为了突出高远的专业和专注。


直到领导(张嘉译饰)对旁人说了一句“加速”,这场戏进入“危机”的段落(从两场之后的戏我们知道他叫“陈指挥”)——


(2)“危机”(45秒),是陈指挥发号施令一步步加速导致机器超负荷导致核燃料泄漏的危险。

这个段落更多地是节奏上的变化把危机推向高点,所以剪辑节奏上也相应做了处理,尤其是特写镜头的处理上。这场戏看似很短,但是需要切割为四个更小的段落才方便剪辑,我们可以通过陈指挥的ABCD四句话来切割。 A陈指挥对左手边的副手说:“加速”,而后加速器指示表指针指到表的一半位置(显然加速得不够);

B“再加”后指针顶到加速器指示表的最高数值,顶灯闪烁;

C“启动紧急按钮”后机器鸣警声刺耳(陈指挥对右手边的手下说的);

D“再启动一次”加速指示灯和顶灯以及鸣警声都失控。

ABCD小段落时长分别为17、16、6、5秒。

A中,陈指挥说完“加速”后副手有一个按下加速闸的特写镜头——

再接加速指示表特写镜头——

而B中陈指挥说完“再加”后直接接加速指示表特写镜头——没有副手再调控加速闸的特写镜头。也就是说,B中省略了“过程”,突出了顶灯闪烁的镜头。如下——

C中陈指挥说完“启动紧急按钮”,副手按下紧急按钮——中景,没有给加速指示表的镜头、但突出了机器鸣警声。如下——

D中陈指挥说完“再启动一次”,副手按下紧急按钮的固定特写镜头+指示灯运动镜头+灯光震灰固定镜头+加速器指针高位摇摆不定的固定镜头。D中通过多个短特写和静接动的手法强化了“加速器摇摆不定”这个点。如下——

通过ABCD,节奏推向高点,推向了“解决”的段落——

(3)“解决”(51秒):陈指挥让大家赶紧撤离——高远折返、独自一人力挽狂澜将加速器降为0。

这个段落的节奏,是慢慢推到小高潮直至加速器指示针降为零,然后节奏慢慢松下来。就是这样一个节奏起落的过程。 期间,采用了跳剪的手法来加快节奏。跳剪现在比较普遍,从实验极强的《筋疲力尽》再到获奥斯卡最佳剪辑奖的《刺杀肯尼迪》,观众已经可以很自然地接受恰到好处的快节奏剪辑。 这个段落的叙事视角从高远视角转到陈指挥视角,两个视角的叙事小段落分别在加速指示表“归零”特写镜头的前后。放片中连续的镜头组接——

( 上图是加速器指针归零的特写镜头)

叙事视角转换的这个思维,借鉴了《寒战2》剪辑师的手记。视角落到陈指挥上,让观众知道“这事成了”。

 

3、第一幕其他戏都是“过场戏”。主要交代了:高远向陈指挥提出“排除法”可以让核爆炸成功的建议、被核感染并接受手术。手术后,淡出,黑屏静音两秒半,而后黑屏出护士长画外音两秒半;之后硬切到第二幕——


4、 第二幕开头部分是高远病房休养等待原子弹爆炸的消息(2分44秒)。第一次看这个片子,是这场戏对我特别有“杀伤力”。大手笔。我放佛看到了大师布列松的影子“简约”。手法上,还是跳剪。写到这里的时候,觉得“跳剪”是通过压缩时间加强影片节奏的手法。这场戏用了一些小技巧。

(1)  利用视线跳接。陈指挥走到病房门口,向病房内看了看——看画右。下一个镜头是高远近景视线镜头——看画左,但是画外音是陈指挥的。随后的镜头我们发现,说话的陈指挥已经坐在椅子上了。省略了陈指挥走过来、打招呼、坐下的过程,大大压缩了时间、加强了节奏。这个跳剪要比“同景跳剪”要高级很多。


(2)  还是利用视线跳接。陈指挥贴着高远耳朵说完出画,此时高远看画左;紧接着的镜头是周冬雨饰演的护士与高远面对面的全景镜头。这样,省略掉了陈指挥走出去、周冬雨护士走进来的过程。


(3)  空镜头衔接日夜变化。周冬雨护士出画后的高远近景+白日窗户绿植特写+夜晚高远看窗户的大全景。


(4)高远台词一部分搭在上一镜头中)硬切白天周冬雨近景镜头——此时她已经站在高远前面。这样省略了时间和空间的变化,加强影片节奏。


(5)  特写过渡。周冬雨护士出画后的高远近景+从报纸特写拉出来带到高远和护士长的中景。


后面接护士长出画而高远叹气的中近景镜头——


(6)  医院最后一个镜头是:周冬雨护士从过道走进病房,而病房空无一人。


总结:视线跳接;声音先入+硬跳切;特写过渡。这三种技法,在这场戏发挥得淋漓尽致。最后,我们发现完全看不到陈指挥、周冬雨护士、护士长进出病房的过程。这种处理方式我想到的还有《死亡诗社》,片中学生门从校舍陆续被带到校长办公室质询。时空省略方式都运用得精彩之至。

 

5、高远在北京街巷上感受生活气息直到被任素汐饰演的方敏缠上(1分2秒)。这一段看似简单,其实也有很多导演设计和剪辑点的捕捉。

(1)  第一个镜头全景,从理发镜子拉出来带到街区——这时候高远恍如隔世地走着。总得找一个剪辑点切,对吧。所以片中锁定一个骑自行车的年轻人,他骑到前景有一个小动作——车头拐动了一下。这个小动作之前,还加了一个叮玲玲的车声。这是一个摇镜头,摇到最后一帧如下——硬切到下一镜头——


(2)  第二个镜头是小全景,透过商店的窗户拍高远游离在热闹的街区。一辆自行车在画面后景从高远旁边穿过,第一帧的时候这辆车只是露出车头并未看到人——为了避免穿帮(因为上一个镜头并没有这个群演。)


这个镜头的最后一帧,高远被前景的窗户铁框架子遮挡。

硬切下一个镜头如下——


(3)  第三个镜头是大全景,高远摸了一下公交站站台的围栏。第一帧,高远被一个反向骑行的群演给遮住了。最后一个镜头,高远被前景同向骑行的群演给遮住了。


(4)  后面的几个镜头稍微中规中矩。但是值得一提的是,女主方敏的出场方式是硬切正面近景镜头。也许我们可以理解为,这是因为女主是一个很直接、很果敢的姑娘,这样的方式更适合她。《红高粱》开头第一个镜头就是巩俐正面近景镜头。人物的性格,决定了她不同于其他人的出场方式。


6、方敏站起来,之后切了一个6分6秒的长镜头,很溜。做剪辑就喜欢长镜头——开个玩笑。

在哪个点切段,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方敏在台词中交代了高远的身份和他们曾经的美好过往,片中没有俗套的闪回。人物的表演状态完全可以立得住这个长镜头,倘若换成两个新人演员,就真得闪回了。那么抛开表演,这个镜头在哪里切断合适呢? 方敏巴拉巴拉了6分钟,终于说了两句话“我相信他肯定能回来......我就是相信”。 长镜头里二人处于中景,听完方敏坚定的话语,高远把搭在前座椅被上的左手伸回来——就是在这个动作之后切。确切地说,是在高远心里防线进入崩溃边缘的时机切。


7、第二幕最后一段,游行的人流阻碍了汽车并将男女主隔离。

(1)  第一个镜头,是高远近景侧头泪眼,他鼓起勇气把头转向方敏准备摘下面——


(2)  紧接着第二个镜头是两人中景,突然的刹车惯性打乱了他的计划,高远没有来得及摘口罩表白。这个镜头最后一帧是前座的大爷起身后身体挡住了高远和方敏——这样的处理是为了接第三镜头——


(3)  第三个镜头也是中景,窗外往里拍——


(4)  后面两个镜头是群演说原子弹爆炸成功,视线方面都OK。但是需要注意的是,从车停到现在一直没有给外景大全景。这是为后面两个镜头考虑的。


(5)  车内中景,高远听说是原子弹爆炸,于是激动地站起来。


(6)车内全景,高远身体挡住了方敏,他激动下车,留下方敏一个人在车上。方敏的孤单与背景人群热闹形成鲜明对比。是一个符号性镜头

前面所有的镜头都是为这个镜头服务的。也就可以理解“为什么车停下来都不愿切车或人群的全景”这个问题。另外,除了高远在全景下车,群演整个下车的过程都没有剪进来,创作的意图也就可见一斑了。剪辑一个段落的时候,往往需要从一个关键的信息点切入,然后推演前后逻辑关系,这样可以避免剪戏毫无重点的毛病。当然,也需要前期提供有效的素材,而不是随便拍了事。群演走位的轨迹和时间点必须是准确、有设计的。从第二幕的第一个镜头到这里,片子一共花了33秒。


(7) 接下来是一段1分47秒的外景戏+客观音乐段落。 

第1个镜头是人群从车穿过去的摇臂镜头,公交车死气沉沉。第2个镜头是发报纸宣传用的大卡车,车上的战士和学生就特别亢奋。



第3镜头和第2个镜头同景跳,这样是为了显得更亢奋。(第3个镜头这里不表了)



而第4个镜头,是慢镜头,报纸从国旗上面飘落下来,国旗占了画面很大的面积——


第5组,共6个镜头,表现人群的失控、男主拿到了报纸;最后一个镜头是漫天报纸从空中飞舞的升格仰拍镜头——主要表现报纸而不是国旗。


第6镜头,是高远拿着报纸的中景镜头,这是为了衔接下一个镜头的过渡镜头。


第7个镜头,从拿报纸的手特写摇到高远脸上,摇定可以看到眼睛的时候起客观音乐即“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第8个镜头是报纸特写“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


切第9个镜头,是国旗特写摇到人群——这个镜头跟上一镜头衔接起到叠加效果(这里指的不是“叠画”转场)。


第10个镜头,是俯拍群众的远景镜头——是这场戏第一次俯拍呈现最大的景。


第11个镜头是中近景,方敏看着手上拿着的报纸然后抬头发现了高远(根据画面两人应该有不小的距离,片中始终没有他们两人的关系镜头)这是方敏车上坐着之后第一次出现在画面里(也就说电影里没有表现方敏下车及抢报纸的过程)。


第12组镜头,高远看完报纸收报纸中景镜头+高远把报纸收藏到兜里的特写镜头;这两个镜头里,高远都没有抬头发现方敏。


第13组镜头,方敏垫高看高远的中景+红旗甩过镜头的特写+高远看方敏近景(高远抬头的过程没有剪辑进来)+红旗甩过镜头的特写(前后这两个红旗特写完全看不出来是单独一个镜头,需要一帧一帧看才能发现)

+方敏指了指报纸又指了指高远的正面近景——+高远被人群挡住视线的中景(这个镜头用得好)——+方敏再次手指报纸的侧面近景(这个镜头起到强调作用)——+高远微微点头的正面近景——+方敏脸露灿烂笑容的正面近景——(此镜头放慢速了,起到强调、缓和节奏的作用,如同标点符号里的“分号”。)



【接下来,后面的镜头组完成了视角的转换:从“寻找高远被推远的方敏”到“挤不上去而落寞的高远”。只有明晰了视角的转换,才不至于剪辑的时候胡乱切角度、切景别。这也引发思考:当我们剪一场戏的时候,落点是什么?】   如下——


第14组镜头“方敏视角”,切群众高歌的快速横移运动镜头,属于“静接动”来加大前后不同小段落的气氛的反差(上一个镜头是方敏慢速固定镜头)——+高远被人群挡住视线的中景+方敏侧脸被国旗挡住视线——(台词声“高远”但是没有看到方敏嘴形,有可能是为了加入这句话所以才插入这个镜头,另外我怀疑方面根本没嘴形所以用国旗过镜头的特效来遮掩方敏;加台词是为了节奏,所以这个镜头虽然不起眼、但是很重要)



+方敏被人群推出画面的中近景(镜头里方敏没有喊话)



+游行队伍的俯拍远景镜头——(这是这场戏的第二次俯拍远景镜头,上一次使用这种镜头是在方敏出现在游行队伍之前用,这次使用是用在高远消失在方敏视线中使用)


+“人群中没有出现高远”的中景镜头(方敏视角)——


+方敏喊“高远”的正面近景(这是方敏第一次能看到罪形的喊话)—— 


第15组镜头,30度背拍高远的俯拍中景——


+高远往前探路的正面中近景——


+方敏被人群迅速推远的中景(越轴镜头用得好,越轴往往是人物关系发生变化的转折点)——


+高远错愕反应的正脸特写(轴线掰回来了)——


+方敏被推远的全景(音乐开始变音为幻听)——


+高远五指往前探的侧面特写,此时五指已经在画面中(全景接特写更有力度)——


(8)接下里是高远的主观音乐段落,也是第二幕的最后部分。 


切国旗空中挥动的仰拍镜头,伴随拟音重音效果,搭入主观音乐——大提琴伴奏的女生哼唱声。


+方敏到处张望的全景


+红旗过镜特写


+高远面对镜头迟疑并放下手的近景(可能想到自己时日不久还不如“相见不如怀念”)


+未出现方敏的人群远去的大全景(这个镜头用得巧妙)——


+高远摘下口罩泪眼渐渐朦胧的近景——


+插入原子弹爆炸特写镜头(前面几帧做了白化处理既是闪念作用也是过渡前后镜头日夜变化的作用)——


+高远抬头看着露出笑容的近景(此镜头让高远从“小我”过渡到“大我”的境界)——


+硬切到黑幕但音乐延续了3秒。


8、 接下来是第三幕,故事发生在1981年——中国女排首次夺冠。(2分钟2秒) 黑幕,电视机声音起——


随后画面淡入。



这场戏也看似简单,但是有些细节值得注意。比如,机位都选在屋内从而让观众感受到压抑并对女主最后落泪的情绪点更触动


比如,方敏看窗外的时候电视机播放的画面,是第二幕里高远和方敏相遇时候宣传队伍的画面——画面黑白处理。如下——


比如,窗外游行队伍的镜头——


之后接坐着哭的中近景镜头(略去方敏坐下的过程)——


这个镜头之后淡出,淡入到最后一个镜头:书《青春之歌》的特写,书下面压着好几张5角钱的纸币——应该是有所指向。当然,这个镜头和开头出现的《青春之歌》书籍的镜头是呼应的。


一部20分钟的短片,需要费很多脑细胞、需要花很多精力来琢磨。喜欢《相遇》中人物情感的克制、喜欢一白导演作品里精致的群演调度、喜欢周老师耳目一新的剪法。


一路上都是东学西学,不断总结。要向各位大师学习的还有很多,希望在“故事片剪辑”这条路上可以走得更远。犹记得童年时老家客厅挂着的字画。左边墙挂画竹林逸境,右边墙上挂字写着“有志者事竟成”,客厅正中背景上有关云长、关平和周仓威立堂中。相信影视工业网和周老师主推的“中国剪辑师社群”会越办越好,甚至于形成工会。


我叫淮河,一个自知没有天赋但很努力钻研的剪辑。兜兜转转、来日方长,加油。


感谢影视工业网和中国剪辑师社群穿针引线、寒冬造炉。期待未来与各位志同道合的影者交流合作,为影视工业化添砖加瓦。

本文为作者 林淮河 分享,影视工业网鼓励从业者分享原创内容,影视工业网不会对原创文章作任何编辑!如作者有特别标注,请按作者说明转载,如无说明,则转载此文章须经得作者同意,并请附上出处(影视工业网)及本页链接。原文链接 https://107cine.com/stream/1207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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