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指导曹郁:我们如何拍摄《八佰》

8月30日 10:07

8月21日,由IMAX、坏兔子影业x单向街基金会共同发起的“胡萝卜计划电影公开课”正式开讲!


曹郁老师为我们带来了电影《八佰》的独家摄影幕后故事,以及他对本片的理解与阐述,IMAX摄影机给摄影师带来的挑战与空间。


摄影指导 曹郁


中国著名摄影师,ASC、CNSC会员,坏兔子影业创始人,以诗意的现实主义风格著称。曾和陆川、王家卫、陈凯歌、管虎等导演合作。


以下为公开课文字实录整理而来


从一首诗到一部电影

《八佰》摄影阐述详解



我每拍一部电影都会给导演做一个详细的摄影阐述,这个阐述需要花很多的时间准备,并且要拍很多的试片。

 

阐述,需要靠文字进行表达,更需要图像来传递,只有文字无法完成这个功能。《八佰》的摄影阐述我准备了几百张图,最后选取的都是精选后的结果。每一张图像都有要表达的内容,然后配上文字,给到我们的导演、剧组,让他们知道我要做什么。

 

“最黑的夜,最亮的光”,这是《八佰》的摄影阐述标题,也是今天主题。这句话来自《通天塔》的电影结尾,但它特别符合《八佰》这部电影的精神。

在我理解中,《八佰》就是一首诗。诗对内容要有提纯,要有写意,也要写实,这是这部电影影像风格的定位。而影像风格定位对一部电影来说非常重要它决定了能不能拍好这部电影。对于影像来说,摄影技术只是一方面,重要的还是初衷和想法。如果你想不出最高的战略,战术上再成功,最后也是失败。想法失败了,方向走错了,那么路是越走越远,越努力越差。事实证明,对于《八佰》而言,我的方向是正确的。

“诗”是很文学化的表达,落实到具体的形态,它应该长成什么样子?我主要是围绕“光明”与“黑暗”两个词来阐述的。在说到风格定义时,就需要提到我们的前辈《拯救大兵瑞恩》。这是我非常尊重的摄影指导雅努什·卡明斯基的作品,这位伟大的摄影师还拍摄了《辛德勒名单》,这两部电影我都非常喜欢。作为同行我也非常尊敬他,但我作为一名摄影指导却不能去模仿他。我们要找到自己的东西,去表达更多精神化、主观化的东西。

 

光明与黑暗是一个文学语言,但落实到具体就是:光线。摄影师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对光的处理。不同的导演有不同的工作习惯,所以摄影师的工作是随机应变的。和不同的导演合作,会产生不一样的变化。但无论和什么类型导演合作,光线都是交由摄影师进行设计。所以在阐述里,首先要提到光。 

很多人会对摄影师说要拍得“美”一点,“美”其实非常复杂。如果你只是拍了一个很美的光,那肯定不是一个最棒的摄影师。但,如果你拍的光都不美,那一定不是一个合格的摄影师,所以怎么掌握这个分寸很重要。在《八佰》这部电影里,我希望光有象征意味。

 

《八佰》的故事是围绕一条河而展开的。河的北岸是四行仓库,我对光的处理会比较暗一点。而河的南岸是租界,我将所有的光都照得很明亮。这个象征意味是非常强烈的,黑暗与光明对应的是死亡与生存的关系。


在阐述里我还介绍了摄影机运动和视觉选择的方法。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摄影机的参与感,不仅仅是看演员怎么演,更重要是摄影机怎么参与表演。我一直认为摄影机也是一名演员,也在参与表演。如果只是一个记录工具,其实会丢掉很多精彩的东西。


其次就是怎么取得影片的质感。质感很重要,是仅次于光线、摄影机运动的一个外衣性区别的特征。这一点我做了很多的测试,电影中的战役发生1937年,所以我找到了1937年的照片和资料片,比如像罗伯特·卡帕拍过的一些二战彩色作品,我去模仿那个年代的色彩。大概试了一个月,最终我认为没有必要复制当时的影像效果,而是要超越它。

 

在模仿上我可以做到学得很像,但只能让观众觉得很像而已。我认为应该更大胆一点,所以提出了绘画的质感。我希望它更像毕加索蓝色时期以及蒙克、爱德华·霍普的作品。他们的质感和大家印象中的战争电影完全相反,非常干净、细腻,甚至是有些透明的,与战争毫无关系的。但我认为这样可以给观众一种超越时间的感觉。如果一味去模仿某一种视觉材料产生的效果,就会局限在某个年代。我不希望《八佰》产生局限感,而应该去表达出一种永恒的感受。

简单来说《八佰》的摄影阐述就是:光线是写意的,镜头运动有很强的参与感,影响质感是绘画型的细腻,这三者合起来就是一首视觉的诗。



“最黑的夜”

《八佰》中的灯光创作


《八佰》里用了非常多的灯光,来营造黑夜和光明的对比。

 

我希望把四行仓库打造成几乎没有光,但是又是亮的状态。河对岸的租界像是一个发光体,霓虹灯把仓库照亮。我希望有一种“彩色黑色电影”的感觉,这是我自己设想的一个概念。在一部战争片中,用彩色去营造恐怖的感觉,这种手法很少用到。在拍摄现场我用了很多LED灯,这些 LED 灯箱也进行了很多程序的编程,来模仿、对应河对岸灯光的颜色,那我在现场也是全部使用调光台工作。

(《八佰》拍摄现场LED灯箱)

 

在拍摄之初,我和导演就定下了要打破战争电影中一种不好的习惯,“原因”和“结果”分开交代。我们想要实现“原因”和“结果”都在一个镜头里交代。当“原因”和“结果”发生在一个镜头中,才会让电影非常真实,这也是《八佰》导演和摄影在制作上的一个追求。


其实实现的方法非常简单,采用一个摇镜头就实现了叙事。但我们放弃了传统摄影棚拍摄的工作习惯,采用了真实的水道,这对演员来说挑战非常大。镜头摇过去发现日本人,再摇回来,几位主角潜回到水里,这样就完成了我们的设想。我个人特别喜欢这个镜头最后演员消失在水里面的感觉,人物从亮到暗,慢慢消失在黑暗里,非常有诗意。这是我们美术指导林木提出的想法,所以我特别感谢他。

(《八佰》角色在水面暗处隐没拍摄花絮照及原片截图)

 

三小时仓库保卫战,最困难的地方就是保持戏的连贯性,还有要让光线产生律动。

 

仓库里使用了几百盏灯,如何操控它们,是一个很有难度的问题。我需要让灯光配合枪击的效果,所以在具体操作上我们使用了调光台。因为灯非常多,在调光台上会有非常多对应的键。我要迅速地记住几百个讯道,这对我压力非常大。



这是非常有意思一部分,我之所以选择做摄影师,就是因为我特别喜欢《末代皇帝》的摄影。摄影师维托里奥·斯托拉罗是最早在电影中利用舞台调光技术拍摄电影的,而《八佰》也大量的使用了这种舞台编程技术。在一个看似风格上要求写实的作品,我们却用到了非常多的舞台打光技巧,这让电影的创作更有了“电影感”。



即兴艺术

《八佰》中的镜头调度

 

在开始这部分分享之前,我必须强调:《八佰》有非常棒的掌机来拍摄,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工作。


《八佰》拍摄之难,还有一部分在于它有很多现场创作的部分。这部电影除了需要CG合成的镜头之外,没有制作分镜,更多是依靠我们现场即兴创作,由管虎导演先对演员调度进行彩排,之后再进行由我们完成拍摄。

 

《八佰》的战争场面非常复杂,用到的演员数量巨大,现场口令也非常多。但管虎导演特别棒,所有演员的走位在他和导演组的带领下,全部进行了排练,并且情绪的酝酿做的非常好,大家的肾上腺素调动得非常高。一般的电影开机口令就是“预备——开机——开始”,而在《八佰》中,调度的口令非常复杂,有时光是群众演员的调度就有四层、五层的口令,所以,对时机的掌握非常的难。

 

现场的时间也非常的紧张。现场安装的爆炸点,每一次恢复需要三个小时,而戏又要求我们必须白天拍摄,一切的条件都在考验摄影师,考验摄影师如何掌握拍摄时机,这给摄影组的压力非常大。我们有非常棒的掌机,但是作为摄影指导,在现场要观察到现场氛围,考虑到大家的顾虑。并且,面对这种场景,我自己也有创作的冲动,所以有时,我会决定自己掌机拍下这些镜头。


(《八佰》拍摄现场曹郁工作照)


现场如何捕捉是个非常大的挑战,当你拿起摄影机,一切都是瞬间的。演员们非常喜欢我去拍摄他们最重要的戏,电影中有很多角色死掉的镜头都是我拍的。他们到我架着IMAX摄影机站在他们面前会有安全感,因为他们知道,我可以抓住他们的表演。



这样的拍摄,必须要完全投入到现场的感受中,要让摄影机成为一名演员。而所谓构图、灯光这些技术指标只是一个基础工作,不再是工作的重点。对于我最重要的就是去捕捉和表达瞬间的精神感,非常感性地去和现场合拍,把力度、情感表达出来。这样拍电影特别的刺激,因为你完全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会让人感觉特别有力量,这种感觉让你觉得很有乐趣。当然这种合拍也需要酝酿,我们有很多的方法,比如大量的抽烟、喝咖啡、听音乐等等,还有就是要观察他们在现场的表现,总之要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去准备情绪。


(《八佰》拍摄现场曹郁工作照)

 

另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想清楚我们要捕捉什么?电影之所以要到大银幕看,是因为在大银幕会把表情放大几百倍,给人一种真实的刺激。这么疯狂地放大一个演员的表演时,会给观众带来异样的体验,这和电视、VR、手机屏幕观影完全不一样。影院会给你一个真正的物理空间,让你走进来,让你相信它的真实,这是非常难把握的。

 

还有一点非常值得分享,“战士背炸药跳楼”这场戏的镜头非常难处理,之前让我们特别痛苦,因为当时没有摄影机可以拍出这种效果。当时前期做了非常多的测试,我们希望能够去还原人眼的感觉。但非常暗的仓库和非常明亮的外景全部清晰的出现在一个画面,这对于摄影机的要求非常高,它非常考验摄影机的动态范围和清晰度。当时我们测试了两款主流的摄影机品牌,但都不符合我们的要求。最后是ALEXA IMAX摄影机帮我们解决了这个问题,在明暗对比非常大的情况下,ALEXA IMAX摄影机呈现的镜头画面依然非常有层次感,并且清晰度非常高,也得以让镜头效果在影院的呈现完美。我也可以说,这些镜头非常完美的体现了ALEXA IMAX摄影机的特质。正是工具的解放,让我们现场可以更自由。



工业化之作

《八佰》摄影组


没有一个优秀的团队,是不可能拍摄出好的作品,后面我想分享的是关于工业化问题的看法。

 

最近几年,中国电影一直在讲工业化,那什么是工业化?我们要知道,不是使用了各种高端机器设备就是工业化。电影摄制是一个金字塔,导演以及众主创在内的人属于塔尖部分,塔尖部分再厉害也不能称为工业化,真正工业化体现在金字塔底座以及中段部位人员的专业水平上。

 

中国电影的工业化非常糟糕,其原因就是因为我们所有的助理或是中、低层的工作人员得不到相应的尊重。我在洛杉矶碰到过一个满头白发的焦点员,他是一个非常好的焦点员,一辈子都在做焦点员。因为好莱坞的工业化非常强,使他得到了很大的尊重,所以他能够持续的做下去。像他这样的人在好莱坞有很多,他们可能没有做导演或者制片的资质,但可以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到精尖。所以你在好莱坞的电影里不会看到虚掉的焦点,永远是顺畅的。而我们没有人尊重底层的工作人员,只有当我们的助手得到真正的尊重,这个时候中国电影才开始进入工业化,其实我们离工业化还差很远。


 

《八佰》之所以有这么棒的影像效果让我们可以到处吹嘘,是因为我们有非常棒的团队。我想以我的摄影部门为例,为大家介绍下摄影组的部门构成。我的摄影部门是由四个小组组成的:摄影组、灯光组、机械组、DIT组。《八佰》摄影部门的人数,几乎是我所拍过电影摄影组的总和。大概有200多人,这200多人辛勤地为一个电影工作。

 

孙志功,是《八佰》的灯光师。我最近拍摄的几部电影几乎都是他做灯光师。我们剧组有2千多盏灯,几十公里的电线,全由他来调配。拍摄现场我们分为两组,我们拍摄一场戏的时候,孙志功需要为下一场戏做好布光,这样我们剧组的拍摄工作才不会停下来。《八佰》实拍了七个半月,因为灯光耽误的时间不超过几个小时,这是非常了不起的。


(左一:灯光师孙志功)

 

我的第一掌机叫洪伟,电影中很多的战斗场面由他拍摄,同时他也是国内非常棒的斯坦尼康摄影师。现在他已经开始独立去做摄影指导,这是我的遗憾,但他确实为《八佰》做出了卓越的贡献。第一焦点员谭永恒,《八佰》拍摄使用的是IMAX数字摄影机,景深非常浅,这对焦点员的考验非常大。而且《八佰》有很复杂的调度,但我们的镜头很少虚焦,就是有了他们过硬的功底。

 

(左图:洪伟,右图:谭永恒)

  

刘杨,现场机械组长,负责所有现场机械的部分。张迎秋是预制组的机械组长。刘洋是负责现场操作,迎秋他负责预制。一个楼外面怎么搭,怎么做一个平台,都由他完成。他的工作也非常了不起,他永远会在下一场戏拍摄的地方做准备。

 

(中间白色衣服工作人员:刘杨)

 

这是电子调光师孙二宾。我们有几千米的信号线,现场的布置非常复杂,他要头脑要很清楚的知道怎么分组,而且要清晰的告诉我需要如何控制开关。


(图右:孙二宾)


这是我们摄影组合照,包括摄影掌机李旭和赫雷,还有第二、第三焦点员。李旭现在在我新片剧组里做第一掌机。赫雷,从《可可西里》就跟我一起工作,直到现在。

 

(摄影组与导演合影,前排最右张迎秋)

  

还有郭晨,航拍组的负责人。所有航拍视频都是由他的团队拍摄完成的。

 

(左二:郭晨)

 

这个是调色团队的人,调色师张亘和DI制片姚兆珊都是很优秀的人。《妖猫传》这么炫丽的色彩就是他们调制出来的。《八佰》DI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已经快被我折磨疯掉。

 

(调色团队合影 右一:张亘 第一排左二:姚兆珊)


正是因为他们的工作,为《八佰》奠定了基础。我第一次看《八佰》成片的时候,不能想象这个是我拍的。这个不是夸自己,因为回想起来,拍摄时期确实是像上天帮助一样,如有神助。很多非常的镜头都可以如此顺利的完成,现在想想,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包括在日军偷袭仓库里的一段,我们跟着一个人跟拍一个长镜头,中途过程中有一个血包爆到了镜头上,形成了极为震撼的效果。这个是没有办法设计的,就是运气,可遇不可求。



“最亮的光”

《八佰》和它的精神

 

电影结尾过桥这场戏非常难拍,也是使用灯光量最大的部分。它不仅是牵涉到如何打亮河的两岸,我们还要模拟照明弹的效果。

 

拍摄这场戏,我提出的要求是使用真的照明弹,这是剧组支持创作的一个好例子。我们制片组真的花了非常昂贵的预算做了200颗照明弹让我们拍摄。同时,我们也做了一个 LED 灯箱,用来模仿模拟照明弹的打光效果,因为200多颗照明弹不够我们使用。一颗大的照明弹能够燃烧40秒,小的燃烧20秒,给我们的机会很短,甚至剧组还有专门的人每拍一条就提示我们一下还有多少照明弹的库存,我们就这样一直拍完最后一颗照明弹,剧组所有的人都非常紧张。拍摄这场戏的时候,我们状态都已经很焦虑。剧组所有人都累疯了,地上有几百个炸点,光的实现难度也非常高,所有一切实现出来都非常困难。

 



 电影接近最后一个镜头的时候,是要拍摄所有人的手。这个想法很棒,是电影中极具精神力的一幕。但怎么才能展现最好的手?我们拍了无数组的手,男人、女人、战士、贫民、孩子、中产阶级、无产阶级等等。就像发狂一样的在拍,并且使用真的照明弹。在还剩4颗照明弹的时候,都在告诉我可以了,但我还是坚持继续拍,那时候我的激情和热情已经不知道如何表达。我们很疯狂的在一个夜里把剧组的照明弹都拍完了,最终也体现出了黑暗中最亮的时刻。

 

电影剪完以后我认为非常好,起码我在现有条件下做到了“最黑的夜,最亮的光”,表达了出了一种精神感。一名摄影师能够从表达到实操都非常完美实现的机会不多,从我拍完《南京!南京!》再到《八佰》,中间间隔了10年,整整十年我才等来这样一次机会可以让我“肆意妄为”。

 

(曹郁与导演管虎合影)


所以,我非常感谢我们的工作人员。我在这个组里是一个很恶劣的孩子。说是孩子,因为我非常任性,当拍摄不满意的时候我就会有非常大的脾气。我会有一种创作的毁灭感,就是要造一回,痛痛快快的干一场,要把最暴怒的情绪释放出来。丢掉礼貌、周全、温文尔雅。但是我知道,是别人替我承担了这些。《八佰》之所以是一个很棒的摄影作品,前提就是有这些人的默默支持。我们的工作人员比我更有韧性,是他们的支持让我可以往下走,所以我特别感谢他们。

 

也特别感谢我们的主创合作者导演管虎、美术指导林木、特效总监Tim等等,我们合在一起才可以实现“最黑的夜,最亮的光。”



我现在正在拍摄电影《1921》,我也非常感谢导演黄建新。当他知道我要来分享《八佰》摄影创作的时候,他和总制片人把剧组停了六个小时,让我来和大家分享。所以,好的电影会赢得同行的尊敬。

 

《八佰》的上映也让大家看到了一个希望,在这特殊的时刻,希望这样的光,可以越来越亮,我希望这种精神可以被大家认可,谢谢。



 附:《八佰》摄影组全部人员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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