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材相同的文学作品,存在共通元素是否属于剽窃?

7月12日 17:41

【原创】文|汐溟 侯建勋


序:对于取材相同的两部文学作品,存在共通元素是否意味着在后作品一定存在剽窃行为?此种情形下应当如何认定剽窃?


在司法实践当中,对于我国著作权法中剽窃的认定方法通常采用的是“接触+实质性相似”原则,所谓“接触”可以认为是在后作品的创作者在进行创作过程中或之前,有看过在先作品的可能。换言之,在先作品有可能是已经被公开发表的作品,或者在后作品的创作者私下曾经看过在先作品。而“实质性相似”通常是具体到作品的表达层面,亦即通常而言思想、主题等相同并不能被简单认为是剽窃。但具体到一个影视文学作品中,究竟哪些部分属于思想、主题,哪些部分又属于具体的表达,对此并没有一个客观准确的标准,因为在不同的作品当中,其思想和表达的界线并不一定分明,此时难点在于判断相似部分的内容究竟属于思想还是表达,只能在个案中视情形分别判断。以相同题材的影视文学作品创作为例,两个剧本均改编自同一个真实事件,此时对于剧本当中存在相似情节的部分应当结合实际综合考量,亦即此时对于实质性相似的判断不宜采取严格标准。

案例:

陈某写了一本书,纪实性地讲述了福建某岛一群丈夫被国民党抓丁的妇女,苦守40年等待对岸丈夫归来的感人故事,塑造一系列女主人公的形象。由于那场人间悲剧,她们变成一群“没有男人”的女人,原本普通的她们不再普通。在苦难岁月中,她们坚强生存,育儿持家,守望爱情,祈盼两岸统一,演绎了一段常人难以想象的人生路程,展现了台湾海峡两岸同胞生死相连的亲情。


后李某同样以福建某岛的寡妇村为故事原型,创作了一部剧本,讲述1949年仲夏发生在“离岛”上的故事。邱家丫鬟许淑萍被匆匆嫁往离岛不久,一场兵灾就将丈夫王金水和岛上的多数男人抓兵到了台湾,小岛一夜之间变成没有男人的“寡妇村”。许淑萍和岛上的女人们一起立誓侍奉公婆,给丈夫留一个家。四十个酷暑寒冬,女人们向海神祈祷,日子在无尽的等待与盼望、诱惑与坚守中划过,演绎了一段“家”和“爱”的传奇。

陈某的作品已于2008年公开发表,而李某于2010年开始筹备剧本创作,理论上,此时李某已有条件通过公开渠道获得陈某的作品,应推定李某对陈某的作品构成接触。不过该案经法院审理认为,总体来看,两作品描写同一真实事件,存在共通的元素或故事素材,但二者之间尤其在具体表达层面存在重大差异,不会给受众带来似曾相识的欣赏体验。


著作权法所保护的是作品中具有独创性的思想或情感表达的形式,而不保护思想或情感本身。《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著作权民事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规定:“由不同作者就同一题材创作的作品,作品的表达系独立完成并且有创作性的,应当认定作者各自享有独立著作权。”一般来说,除了凭空杜撰的作品之外,对于体现社会、历史题材的作品都会使用一些客观的史实作为素材,故一些作品在描述人物、时间、事件等内容时所反映的客观史实和利用史料部分相同,不能成为构成剽窃的根据。实际上,对于相同的主题,任何人都拥有独立创作的自由和空间,如果允许任何人独占使用某些题材的史实资料,则会限制创作的空间,而违背了著作权法的立法本意。

该案中两部作品都围绕某岛抓丁这一历史事件发生前后的故事展开,从社会、家庭、情感等各个角度诠释了因为抓丁引起的一系列矛盾冲突和情感纠葛。这一题材系基于真实历史事件展开,除了因为创作需要的虚构演绎之外,两部作品中都反映了一些客观史实和史料,比如抓丁前后的时间背景、拜妈祖庙的风俗、寡妇改嫁、寡妇参加保卫战斗、空摆碗筷寄托思念、与台湾亲人书信联系等等情节,这些创作的要素属于公共领域,并非陈某独创,故不作为评判两部作品构成实质性相似的依据。


至于角色设置、人物关系,是表达同样背景下的故事情节所不可避免要采取的要素,因表达方式有限,不受著作权法的保护。人物的塑造与故事情节是不可分离的,而围绕这些人物关系所展开叙述的角色性格、遭遇、冲突、结局等情节是否雷同,才是评判两部作品是否构成实质性相似的依据。两部作品在具体情节的展开、描写的侧重点、语言表达等各个方面均存在很大的差异,不会导致读者和观众对两部作品产生相同或相似的欣赏体验,不能认定为构成实质性相似。

综上可知,我国著作权法保护表达而不延及思想,区分思想与表达要看这些情节和情节整体仅属于概括的、一般性的叙事模式,还是具体到了一定程度足以产生感知特定作品来源的特有欣赏体验。


本文改编自安徽省高级人民法院民事判决书(2020)皖民再126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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